赵磊把红烧肉夹到林远碗里的时候,林远没有推回去.
那块肉肥的,亮晶晶的.躺在白米饭上,像一滴凝固的血.
林远记得赵磊说过,他最爱吃红烧肉.大一刚开学那会儿,食堂第一次做红烧肉,赵磊排了十分钟的队,端回来的时候汤洒在手背上,烫得龇牙咧嘴,但还是笑着说"值了值了".他说,红烧肉这个东西,肥的才香.瘦的没意思.他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亮亮的,嘴角还有一粒米饭.林远当时想,这个人真容易满足.一碗红烧肉.一辈子好像就为了一碗红烧肉活的.
现在赵磊把肥的夹给了他.
"你吃."赵磊说.语气很平,没有看林远.筷子在碗里拨了拨,拨出一粒米饭,塞进嘴里.
"你不是爱吃吗?"林远问.
"不爱吃了."
赵磊低下头,扒了一口白饭.白饭.没有菜.他扒得很急,像是想把嘴塞满,就不用说话了.
林远看着那块肉.他不知道赵磊是真的不爱吃了,还是在假装不爱吃了.他不知道赵磊假装不爱吃了,是因为想把肉让给他,还是因为赵磊在学他——学他的疏远,学他的"没事",学他的"不爱吃了".他想起上一次和赵磊一起吃饭,是三天前.再上一次,他不记得了.他总是不在.去训练,去任务,去东南路,去图书馆.赵磊问他"你去哪",他说"出去".赵磊问他"跟谁",他说"同学".赵磊没再问了.赵磊不是傻子.赵磊知道他在撒谎.赵磊只是不想拆穿.
他把肉吃了.没有说谢谢.赵磊也没有等他谢谢.
食堂里,日光灯嗡嗡响.碗筷碰撞的声音,椅子拖地的声音,远处电视里新闻的声音.这些声音混在一起,像一锅煮开的粥.林远和赵磊面对面坐着,谁也不说话.中间隔着一碗白饭,一碟青菜,两块吃剩的骨头.还有一张桌子.还有一米远的距离.还有一整条银河.
赵磊伸出手,想拿林远面前的醋瓶.林远下意识地躲了一下.不是故意的.是身体自己动的.赵磊的手停在半空,停了一秒,然后绕过去,拿了醋瓶.他没有看林远.倒了一点醋在碗里,继续吃饭.
林远看着他的手.那只手,曾经拍过他的肩膀,递过红薯干,在游戏里激动地砸过键盘.现在那只手伸过来的时候,他躲开了.赵磊的手停在半空的那一秒,林远觉得那一秒比他的命还长.
他不知道赵磊有没有注意到.也许有.也许没有.也许赵磊注意到了,但假装没有.就像他假装不爱吃红烧肉一样.他们都在假装.假装没事,假装不爱吃,假装没注意到那只手被躲开了.假装他们还是朋友.假装一切都没有变.
吃完饭,赵磊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戴上耳机打游戏.他坐在床上,翻着一本考研英语的单词书.林远愣了一下.他从来不知道赵磊在准备考研.
"你要考研?"林远问.
"不知道.先看看."赵磊没抬头,手指在单词上划来划去."我妈说现在工作不好找,考个研多条路."
林远没说话.他想起赵磊他妈.想起那袋红薯干.想起他妈说"谢谢你".赵磊在规划一年后的事.一年.林远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到那个时候.
"你英语好吗?"赵磊忽然问.
"还行."
"那你帮我看看这道题."赵磊把书递过来,指着其中一个选择题.林远看了一眼,选了C.赵磊对了答案,说"还真是C".他把书收回去,靠在床头,没有继续背单词,也没有打游戏.他盯着天花板,不知道在想什么.
林远坐在自己的床上,看着赵磊.赵磊瘦了.下巴尖了,眼睛下面的黑眼圈比之前重.他不知道是因为他妈住院,还是因为别的什么.他张了张嘴,想说"你最近是不是没睡好",但没有说出口.他怕赵磊问他"你也是".
他们就这样坐着,谁也不说话.宿舍里很安静.老赵不在,另一个室友的床空着,被子叠得整整齐齐.只有窗外的风,吹得窗帘轻轻晃.
"林远."赵磊开口了.
"嗯?"
"你是不是在躲我?"
林远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."没有."
"你撒谎的时候,右眼会跳."赵磊转过头看着他,眼神很平静,没有质问,没有生气,只是平静."你自己不知道吗?"
林远下意识地摸了一下右眼.他没有感觉到跳.但他不知道赵磊说的是不是真的.也许是真的.也许是赵磊在诈他.也许是赵磊早就想问了,只是一直没开口.
"我没有."林远说.
赵磊看了他几秒,然后笑了一下.那个笑容很短,嘴角歪了一下,不像笑,更像是一种认输."行吧."
他站起来,走到桌前,把单词书塞进抽屉里,然后戴上耳机.键盘声噼里啪啦响起来.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,忽明忽暗.和以前一样.但又不一样.以前赵磊打游戏输了会骂人,会拍桌子,会说"这队友是人机吗".今天他什么也没说.他只是打.打了一局又一局.输了也不骂,赢了也不笑.
林远躺在床上,看着赵磊的背影.这个背影他看了快一年了.打游戏,吃外卖,趴在桌上睡觉.很普通.普通到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认真看过.但今天他认真看了.赵磊的肩膀比以前塌了一点.他以前打游戏的时候背挺得很直,现在微微驼着.也许是因为累.也许是因为他妈住院.也许是因为他.
他想起刚开学那会儿,赵磊从家里带了一袋苹果,分给宿舍每个人.给他两个,说"你太瘦了,多吃点".他吃了.不甜,有点酸.但那是他在大学里吃到的第一口水果.后来他妈寄了红薯干,赵磊分给他半袋.他问他妈在哪,赵磊说在老家.他说你妈手真巧,赵磊说废话.那些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.久到他以为自己忘了.但没有.它们还在.像那块红烧肉,咽下去了,但味道还在嘴里.像那只被躲开的手,缩回去了,但空气里还有那道弧线.
"赵磊."他开口了.
赵磊没有回头."嗯?"
"你妈...出院了吗?"
"下周."赵磊的声音从耳机下面传出来,闷闷的."医生说恢复得不错."
"那挺好."
"嗯."
林远张了张嘴.想说"你妈住院的时候,谢谢你让我帮忙".想说"你妈做的红薯干很好吃".想说"你是我在大学里唯一的朋友".但他说不出口.
三个月.九十天.两千一百六十个小时.他数过.从那天晚上到现在,四十七天.一千一百二十八个消失.还剩四十三个日夜.一千零三十二个小时.也许更少.也许明天就是最后一天.
他只知道,如果他死了,赵磊会难过.所以不如现在就走远一点.走远了,到时候就不会那么痛.他把这句话对自己说了一百遍.但每次说,胸口都会疼一下.不是心脏疼.是别的地方.是那个被赵磊拍过的肩膀,是那个接过红薯干的手,是那个吃了红烧肉的嘴.那些地方都在疼.它们不听话.
他躺下去,把被子拉到下巴.闭上眼睛.
水龙头在滴水.滴答.滴答.滴答.
以前不这样的.以前宿舍里很吵,赵磊打游戏的声音,老赵打呼噜的声音,另一个室友打电话的声音.现在赵磊不说话,老赵早早就睡了,另一个室友的床空着.宿舍很安静.安静得能听见水龙头滴水.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.
咚.咚.咚.
和硬币的震动叠在一起.分不清哪个是哪个.
食堂里,苏婉清端着餐盘走到角落的位置.她把一份饭放在对面,自己吃自己那份.对面那碗饭冒着热气,筷子搁在碗沿上,像是随时有人会来吃.食堂里人来人往,没有人注意到那碗没人动的饭.没有人注意到苏婉清.
林远端着餐盘走过来,在她对面坐下.他看着那碗饭,愣了一下.
"给谁的?"
苏婉清没有回答.她夹了一块豆腐,塞进嘴里,嚼了很久.豆腐很嫩,筷子一夹就碎.她用勺子舀起来,又放下.
林远没再问.他低下头,扒自己的饭.吃到一半,苏婉清站起来,端起对面那碗饭,走到垃圾桶前,倒掉.米饭从碗里滑出来,落在垃圾桶里,散开.一粒一粒的,混在剩菜剩饭里.她看着那堆米饭,站了两秒.然后把空碗放回餐盘,端着走了.
林远坐在那,看着她离开的背影.食堂里的灯很亮,她的影子很短.他想起上一次和苏婉清一起吃饭,是在校门口的麻辣烫店.她说了很多话.说她弟弟,说训练,说废品站.今天她一句话没说.
他低头看着自己碗里的饭.白米饭,没有菜.他把剩下的饭吃了,一粒不剩.
东南路17号.
铁门,锁,水泥板,台阶,青苔,水珠,滴水声,黑暗.
门口地上有一瓶水.没拧开,瓶身上凝了一层水珠.不是他放的.是有人来过.
黄狗拴在铁柱上,看到他,摇了摇尾巴.他蹲下来,摸了摸狗头.狗毛很脏,但眼睛很亮.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饼干,掰碎了,放在地上.狗低头吃了,舌头舔到他的手心.湿湿的,暖暖的.他把手放在狗头上,停了一会儿.狗没有躲.狗也不会问他"你去哪""跟谁""你什么时候回来".狗只是摇尾巴.狗只是舔他的手心.狗只是在他不在的时候,还在这里.
他站起来,绕到铁门前.搬开水泥板.砸开锁.推开门.
台阶往下延伸.走.一级,两级,三级.墙壁上的水珠在手电筒光里反光,像眼睛.空气又冷又潮,灌进领口.他打了个哆嗦.上次也是这样.上上次也是这样.每一次都是这样.但他还是来了.不知道为什么.
水管口悬着一滴水.它慢慢变大,晃晃悠悠,迟迟不落.林远看着它.它挂在那里,像在犹豫.然后它落下来了.
滴答.
走到底.窄廊.脚步声回荡.一步一步,像有人在身后跟着他.他停下来.回声也停了.整条走廊安静得像一座坟墓.
他继续走.走到木门前.推开门.
地下室.三十平方.墙角堆着旧衣服,发霉的纸箱,一个破碎的暖水瓶,半张报纸,一根生锈的铁丝.天花板上的管子还在滴水.滴答.滴答.滴答.他站在门口,手电筒的光扫过每一个角落.
影子不见了.
那个蹲在角落里的影子,那个数水滴数到十万的影子,那个忘了在等谁的影子——不在了.地上有一块暗金色的碎片,像从什么东西上剥落下来的.林远蹲下来,捡起来.碎片在指尖发烫.不是梦魇的那种温热,是另一种感觉——冷的,扎人的,像冰锥.
他站起来,转身.
一个人站在门口.
黑色夹克.帽檐压得很低.走廊的黑暗在他身后铺开,手电筒的光照不到尽头.那人没有动,就站在那,像一棵枯死的树.
"你是谁?"
那人没有回答.他往前走了一步.林远后退了一步,后背撞到墙.冰冷的水珠从墙上渗出来,浸湿了他的衣服.
那人伸出手.手里攥着另一块碎片.他把碎片放在地上,然后转身,走了.步子不快不慢,每一步都很稳.很快就消失在走廊的黑暗里.
林远追出去.窄廊里空无一人.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,在墙壁之间来回弹跳.他跑上台阶,推开铁门,跑到院子里.黄狗还拴在铁柱上,看了他一眼,摇了摇尾巴.铁门外面,路灯亮了.橘黄色的光洒在地上,把落叶的影子拉得很长.没有人.
只有风.只有落叶.落叶从地上卷起来,在空中转了几圈,又落下去.一片叶子落在他肩膀上.他没有拍掉.
他站在那,手心里攥着两块碎片.他从口袋里掏出硬币,把三样东西放在一起.碎片和硬币靠在一起,震动变得更强了.不是一倍,是好几倍.像它们在互相呼唤.像它们在说,你终于来了,我们等了很久.
他抬起头.天快黑了.云层很厚,看不见月亮.远处有一盏路灯,灯下有一只飞蛾,绕着灯泡转,一圈,一圈,又一圈.林远看着那只飞蛾.它不知道那是灯,不是月亮.它不知道它永远飞不到.它只是转,一直转.
回到宿舍.灯没开.赵磊已经躺下了,面朝墙,被子拉到脖子.键盘声停了.只有他的呼吸声,很轻,很均匀.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睡着了.
林远没有开灯.他摸到床边,坐下来,把鞋脱了.枕边的碎片和硬币还在.他把它们攥在手心,握紧了.边缘有点锋利,割进掌心的肉里.有点疼.他没有松手.
窗外起了风.窗帘被吹起来,又落下去.月光从缝隙透进来,落在地板上,白白的,像霜.他想起奶奶.想起奶奶说"你不是普通人"时那双特别亮的眼睛.他想起那枚硬币.想起第一次梦见龙的那个夜晚.火,废墟,金色的眼睛.他想起老周.想起老周说"你从来不是什么透明人"时那张没有表情的脸.他想起苏婉清.想起她说"我弟弟死了"时那种平静的,像在说别人的事的语气.
他想起那个等扣子的女人.想起那个忘了在等谁的影子.想起那个蹲在操场上把头埋进膝盖里的人.想起赵磊面朝墙的背影.
他想起那块红烧肉.肥的,亮晶晶的.躺在白米饭上,像一滴凝固的血.
他咽了一下口水.嘴里好像还有那个味道.
最后一次红烧肉,他没吃完.
他没吃完的那块,是赵磊夹给他的.是赵磊假装不爱吃的那块.是赵磊用那只被他躲开的手,夹给他的.
三个月.九十天.两千一百六十个小时.他已经过了四十七天.还剩四十三个日夜.一千零三十二个小时.也许更少.也许明天就是最后一天.
他把碎片和硬币塞回枕头底下,翻了个身.
枕头有点潮.
不知道是汗,还是别的什么.
（第八章 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