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远从床上坐起来.
手背在发光.不是梦.金色的纹路像蛇一样爬在手背上,一明一暗,一明一暗,像心跳.他把手翻过来,手心没有光.只有手背.他把手塞进枕头底下.光没了.他又抽出来.光又亮了.
赵磊在上铺翻了个身.床板吱呀一声."...几点了..."声音含混,像从水里冒出来的泡泡.林远没回答.赵磊也没再问.呼吸又沉下去了.
林远把手缩进被子里.光透不过被子,但能感觉到.烫.不是烫伤的热,是骨头里往外冒的温热.他盯着被子.被子是蓝色的,洗得发白,边角有母亲缝的补丁.光透不出来,但他知道它在亮.
手机屏幕亮了.凌晨三点零七.三天前也是三点零七.再三天前也是.每次都是.他不知道为什么.
闭上眼睛.梦里那个人站在裂缝前,说"来".风从裂缝里灌出来,吹得那人的风衣啪啪响.脸被头发遮住了,看不清.
醒来.手背还在发烫.他把手压在枕头下面,压了很久.枕头湿了一小块.
早上食堂人多.窗口排着队.林远排在最后一个.前面是个女生,短头发,黑框眼镜,白色卫衣.她回头看了他一眼,又转回去了.他见过她很多次.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.
轮到他的时候,阿姨问:"吃什么?"他说:"粥."阿姨打了一碗粥,一个馒头,一碟咸菜.他端着餐盘找位置.赵磊坐在角落里,面前一碗豆浆,两根油条.看到林远,招了招手.
林远走过去,坐下.
"你脸色不好."赵磊说.
"没睡好."
"你最近一直没睡好."赵磊咬了一口油条,嚼了几下,咽下去."是不是有什么事?"
"没事."
赵磊没再问.低下头喝豆浆.喝了一半,停下来,看着林远碗里的粥."你就吃这个?"
"嗯."
赵磊把自己碗里的一根油条夹到林远碗里."吃.太瘦了."
林远看着那根油条.油条炸得金黄,上面沾着豆浆.
"吃啊."赵磊说.
他拿起油条,咬了一口.脆的.嚼了几口,咽下去.又咬了一口.
"你妈出院了吗?"他问.
"出了."赵磊说."在家养着.我爸说恢复得不错."
"那挺好."
"嗯."
两个人埋头吃饭.食堂里吵.碗筷碰撞的声音,椅子拖地的声音.有人端着餐盘从他们身边走过去,蹭到林远的肩膀,没道歉.
吃到一半,赵磊放下筷子.
"林远."
"嗯."
"你手怎么了?"
林远低头看.手背上的纹路被袖子遮住了.他拉了一下袖子."没事."
"我刚才看到了."赵磊说."发光."
林远愣了一下."你看错了."
赵磊盯着他看了几秒.然后放下筷子.不是放的,是扔的.筷子落在桌上,弹了一下,一根掉在地上.他没捡.
"行."赵磊站起来,端着餐盘走了.没回头.林远叫他"赵磊",他没应.走到回收处,把餐盘放下,走了.步子不快,但没停.林远盯着他的背影.赵磊的肩膀塌着,像扛着什么重东西.
他低下头,把那根油条吃完了.油条凉了,不脆了,嚼起来有点韧.
上午的课是中国通史.老师在黑板上写板书,粉笔断了一截,掉在地上.林远盯着那截粉笔.它滚了两下,停在讲台边上.没人捡.他坐在最后一排,课本竖起来,假装在看.脑子里是那个梦.那个人.那个声音."来."
"林远."老师叫他.
他站起来.
"汉武帝时期,谁出使西域?"
他不知道.沉默.全班安静.有人回头看他.他站着,没说话.粉笔断掉的那截还躺在讲台边上.
"张骞."赵磊的声音从前面传来.不大,但听得清.他没回头,只是说了那两个字.
"张骞."林远说.
老师看了他一眼,点了点头."坐下.上课认真听."
他坐下来.赵磊没回头.林远盯着赵磊的后脑勺.头发有点长了,该剪了.
下课铃响了.林远收拾东西,走到赵磊座位旁边.赵磊正在把书塞进书包,没抬头.
"谢了."林远说.
"没事."赵磊拉上书包拉链,站起来,走了.没等他.
林远站在那,看着赵磊走出教室.走廊里人多,赵磊贴着墙走,很快就被人群淹没了.
手机震了.老周发的:"来图书馆."
归墟图书馆门开着.里面暗.他走进去,军靴踩在木地板上,没声音.书架上的书发着光,蓝的绿的黄的,照在地上,像水里的光.老周坐在桌后面,面前一杯茶,冒着热气.茶杯缺了一个口.
"来了?"老周没抬头.
"嗯."
林远走过去,坐下.
"你手背上的纹路,"老周说,"最近是不是经常发光?"
林远把手伸出来.袖子拉上去.纹路不亮,但能看见.暗金色的,像干了的血.
"是."
"疼吗?"
"不疼.烫."
老周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.放下.杯口缺的那一块对着林远.
"碎片在叫你."老周说.
"什么碎片?"
"你手里的那些.东南路找到的,钟楼找到的.还有你没找到的."老周看着他."五块碎片.你和那东西是一根绳上的蚂蚱.你不去找它们,它们会来找你.来了你就麻烦了."
"会怎样?"
"你撑不了多久."老周的声音很平."三个月.从你进归墟那天算起."
林远愣了一下.三个月.他数过.从那天晚上到现在,五十多天了.还剩四十天.他把手放在膝盖上.纹路不亮,但烫.
"去哪找?"他问.
"归墟只是开始."老周站起来,走到书架前,抽出一本书.翻开.书页上没有字,只有一张地图.线条在动,像活的."还有其他地方.现在你还不需要知道."
"为什么?"
"因为你还没准备好."老周合上书,放回去."先把手里的碎片找齐.其他的,以后再说."
林远沉默了几秒.
"老周."
"嗯."
"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?"
老周看着他.眼神很复杂.
"等你找到第五块,"他说,"你就知道了."
从归墟出来,林远没回宿舍.他去了操场.操场上有人在跑步,一圈一圈的.草坪上有人在踢球.他沿着跑道走.风大,吹得跑道边的旗帜啪啪响.走到拐角,停下来.手背上的纹路又开始发烫.
他低头看.纹路在亮.一明一暗,一明一暗.他用手捂住.站在那,站了很久.有人从身边跑过去,喘着气,没看他.站到腿酸,才转身往回走.
图书馆.不是归墟.是学校的图书馆.他走进去,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.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桌上,灰尘在光柱里飘.他把手放在阳光里.纹路不亮了.但能感觉到.像心跳.
翻开一本书,没读.盯着窗外.窗外有人在走路,有人在骑车,有人在打电话.看了一会儿,低下头,翻了一页.没读.又翻了一页.坐了大半个小时.站起来,把书放回去,走出图书馆.
走廊里,苏婉清迎面走过来.黑色冲锋衣,头发散着,手里拿着一杯咖啡.她看了他一眼,没停.
"晚上训练."她说.
"好."
擦肩而过.谁都没回头.
下午没课.林远在宿舍躺着.赵磊不在,老赵不在,另一个室友的床空着.宿舍空.他盯着天花板.水渍还在,灰蒙蒙的一团.他想起赵磊扔筷子的样子.筷子弹起来,掉在地上.他没捡.赵磊从来没扔过筷子.
手机震了.苏婉清发的:"训练室.七点."他回了一个字:"好."
翻了个身.手背上的纹路又亮了一下.他用手捂住.然后起床,穿鞋,出门.
训练室里没有别人.苏婉清已经到了.黑色紧身衣,黑色军靴,头发扎起来.她站在沙袋前,没戴手套.一拳一拳地打.关节打在沙袋上,咚,咚,咚.
"来了?"她没回头.
"嗯."
"先热身."
他走到旁边,压腿,拉伸.然后站在沙袋前,戴手套.手套有点紧,扯了两下才戴进去.
"打."苏婉清说.
他出拳.一拳,两拳,三拳.沙袋晃起来,链条吱呀吱呀响.打了十几拳,停下来,喘气.
"太轻了."苏婉清走过来,站在他身后,双手放在他肩膀上."用力."
他又出拳.这次重了.沙袋飞出去,荡回来,差点撞到他.他闪了一下.
"你在想什么?"苏婉清问.
"没有."
"你心不在焉."
他没说话.手背上的纹路在手套里烫了一下.他把手放下来,甩了甩.
苏婉清走到墙边,拿起那瓶水,拧开盖子,喝了一口.然后站在窗前,看着外面.天快黑了,路灯还没亮.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.
"苏婉清."林远开口.
"嗯."
"今天几号?"
"十五号."
林远没再问.他记得.苏婉清的档案里写着:苏远,死于梦魇侵蚀.日期是十五号.他没问过她那天是不是她的生日.她也没说.今天是她的生日.苏远死的那天,也是.她从来没告诉过他.
"你手背上的纹路,"苏婉清说,"最近是不是经常亮?"
"老周告诉你的?"
"嗯."她看着他."碎片在叫你.你必须找到它们."
"你也知道?"
"知道的不多."她顿了顿."但我知道,如果你不找,你会死."
林远没说话.他把手套摘了,看了看手背.纹路不亮,但能看见.
"训练结束."苏婉清说."回去休息."
他走到门口.停下来,没回头.
"苏婉清."
"嗯."
"你弟弟的案子,查到了吗?"
沉默.她站在窗前,背对着他.
"查到了."她说."但还不到时候."
"什么时候?"
"等我准备好."她说."走吧."
他站了一会儿,推门走了.
晚上,林远躺在床上.赵磊已经睡了.面朝墙,被子拉到脖子.桌上的考研英语真题还翻着,做了两道题,用铅笔画了两个圈.宿舍安静.安静得能听见水龙头滴水.滴答,滴答,滴答.
他把手伸出来.手背上的纹路不亮,但能感觉到.烫.
翻了个身.手碰到了枕头下面有什么东西.摸出来.一张纸条.对折的.打开.上面写着一行字,字迹潦草:"衔尾蛇会在找你.小心."
没有署名.
盯着那行字.衔尾蛇会.没听说过.谁放的?不知道.把纸条折好,塞回枕头下面.躺下去,盯着天花板.水渍还在,灰蒙蒙的.
"林远."赵磊的声音从上铺传下来.
"嗯."
"你还没睡?"
"快了."
沉默.赵磊翻了个身,床板吱呀一声."你手怎么了?"
"没事."
"你每次都说没事."赵磊的声音闷闷的,从被子里传出来."算了."
他把被子拉到下巴,面朝墙,不再说话.
林远没动.手背上的纹路亮了一下.他把手塞进枕头底下.光透不过枕头,但烫.
闭上眼睛.梦里那个人又来了.站在裂缝前,风衣被风吹得啪啪响.说"来".
醒来.手背还在发烫.枕头湿了一小块.窗外有风.窗帘鼓起来,又瘪下去.月光从缝隙漏进来,落在地板上,一小块白的.
他把手抽出来.手心里什么也没有.
闭上眼睛.
（第十二章 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