梦里那个人又来了.站在裂缝前,风衣被风吹得啪啪响.脸被头发遮着.风从裂缝里灌出来,带着腐烂的甜味.那人张嘴,说了一个字.不是"来",是"回".听清了.
醒了.手背上的纹路还在亮.暗金色,像炭火将灭未灭.他把手翻过来,手心什么也没有.翻回去,纹路还在.他用指甲抠纹路的边缘.抠了一下.疼.没停.又抠了一下.皮肤翘起一小片.血渗出来,暗红色的,沿着纹路的沟槽慢慢淌.他把手塞进枕头底下.枕头是凉的.血蹭在枕套上.
上铺翻了个身.赵磊含混地说了一句什么.林远没动.过了一会儿,呼吸声又沉下去了.他盯着天花板.水渍还在,灰蒙蒙的一团.他把手从枕头底下抽出来,看了一眼.血止了,纹路被血盖住,看不清了.他用拇指把血抹掉.纹路还在.又抠.没抠动.
手机亮了.三点零七.他把手机翻过去.房间黑得像蒙了一层布.他摸到枕头边那枚硬币,攥在手心里.硬币是热的.
坐起来.下床.走到门口,手碰到门把手,凉的.拧了一下,门开了.走出去.
走廊里的声控灯坏了一盏.走过去,亮一盏,灭一盏.走到楼梯口,没下去.站在那,手插在口袋里,摸着那枚硬币.边缘磨平了,滑溜溜的.他用指甲掐了一下.掐不动.
楼下有人上来.脚步声很重,一步一顿.声控灯亮了一盏,照到来人的脚.黑色皮鞋,鞋头有灰.那人往上走,灯又亮了一盏,照到他的腿.深灰色裤子,膝盖处起了毛球.再往上,灯又亮了.深灰夹克,没戴帽.脸上有皱纹,眼下有眼袋.看了林远一眼.林远让到一边.那人走过去.烟味,混着须后水.那股味道在楼道里停了一会儿,才慢慢散掉.
脚步声上了六楼,远了.声控灯灭了.林远站在黑暗里.手背上的纹路又开始爬,痒.他用指甲抠.血又渗出来.
下楼.一楼大厅的灯还亮着,白得刺眼.值班室的窗户黑着.推开门,风灌进来.梧桐树叶子沙沙响,一片叶子被吹到台阶上,打着转.他站在门口,看着那片叶子.转了三四圈.停了.贴在门槛上.
手机震了.一条消息.没存号码:"东南路.九点."
看了几秒.把手机塞回口袋.走到操场边,在双杠上坐下来.铁杠凉,凉得隔着裤子都能感觉到.操场上有人在跑步,一圈一圈的.跑鞋是白色的,鞋带没系紧,一甩一甩的.那人跑过他面前,没看他.跑远了.又跑回来.又跑远了.
站起来.往校门口走.一片叶子落在他肩膀上,没拂.走了几步,叶子自己掉了.
校门口站了一会儿.没打车.往公交站走.公交车来了,上去,刷卡.刷卡器"滴"了一声,很短.
车里人不多,坐到最后一排,靠着窗户.玻璃凉,额头贴上去.公交车晃.窗外的建筑从楼房变成仓库,从仓库变成荒地.阳光透过玻璃照在脸上,暖的.他闭了一下眼睛.手背上的纹路不烫了,但那种爬行的感觉还在——像蚯蚓在皮肤下面拱土.
东南路到了.下车.往废品站走.巷口的小卖部还开着,老头坐在门口,戴着老花镜看报纸.报纸遮住了他的脸,只露出两只手.手指黄黄的,烟熏的.看了老头一眼.老头没看他.
铁门歪歪扭扭地挂着.黄狗拴在铁柱上,看到他,摇了摇尾巴.蹲下来,摸了摸狗头.狗毛脏,打结了.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饼干,掰碎了,放在地上.狗低头吃了.吃得很急,噎了一下,伸了伸脖子.他喉咙也跟着动了一下.
站起来,绕到铁门前.水泥板还在,锁换了新的.新锁黄铜的,亮得不像话.蹲下来.锁上有一道划痕,新的,金属还反光.有人来过.伸手,手指快碰到锁的时候停了.没碰.缩回来.站起来.
走出巷口,手机震了.又是那条没存号码的消息:"往前走.第二个路口.左转."
把手机塞回口袋.往前走.第二个路口,左转.一条窄巷子,两边是旧居民楼.墙上贴着各种小广告,有的被撕了一半,有的糊了好几层.地上有积水,踩过去,水溅起来,沾在裤腿上.
巷子尽头站着一个人.黑色夹克,帽檐压很低.靠在墙上,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.烟屁股被捏扁了,像被牙咬过.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,一直在动——不是掏东西,是在摸什么,反复地摸.袖口滑上去一点,露出一截纹身,黑色的,线条很细.很快拉下袖口.
"锁是你换的?"林远问.
"不是."猎人把烟塞回口袋."有人来过."
"谁?"
"不知道."猎人抬起头,帽檐下面露出一截下巴,青色的胡茬."他在找你.左手有疤,开一辆黑色SUV.车牌尾号37."
"你怎么知道?"
"因为我见过他的车."猎人看着他."你惹到人了."
林远没说话.风从巷口灌进来,吹得墙上的小广告哗哗响.一张广告纸被吹落,贴在他腿上,上面印着"疏通下水道".扯下来,揉成一团,塞回口袋.
"你不该来."猎人说.
"你叫我来."
"我叫你别来."猎人看着他."上次在钟楼,我就说过.你不听."
沉默了几秒."碎片在哪?"
"不知道."猎人转身,往巷子深处走."但有人比你急.他急了,就会出错.等他出错."
走了几步,停下来.没回头.那只手又插进口袋里,又开始摸什么东西.
"你还有多久?"
"什么?"
"三个月."猎人说."还剩多少?"
林远没回答.
猎人继续走.脚步声越来越远,拐了个弯,没了.林远站在巷子里,墙上的小广告啪啪响.站了一会儿,转身,走出去.
公交站,车还没来.蹲在站牌下面,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揉成一团的广告纸,展开.上面印着电话号码,已经模糊了.把纸折成一只飞机.扔出去.纸飞机飞了两米,栽在地上,头朝下.风吹过来,飞机翻了个身,翅膀折了.
公交车来了.上车,刷卡.车里人多,站在后门旁边,手扶着栏杆.栏杆上有一块口香糖,硬的,干了.手指按在口香糖旁边,没碰上去.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,摸那枚硬币.硬币的边缘被他掐了一整晚,现在摸上去有点毛.
回到学校,食堂已经没什么人了.窗口只剩几份剩菜,青菜黄了,米饭结了一层皮.打了米饭和炒青菜,坐在角落里吃.青菜咸了,米饭硬了.嚼着嚼着,腮帮子酸.
对面坐下来一个人.赵磊.端着一碗面,面已经坨了,面条粘在一起.
"你不是说在外面吗?"赵磊没看他.
"回来了."
"嗯."赵磊低头吃了一口面,嚼了两下,没咽下去,又吐出来了."坨了.不好吃."他把筷子搁在碗上.
"下午有个讲座,我去听了.没意思.讲什么人工智能,听不懂."他顿了顿."我妈还让我寒假回去相亲.你说我才大二,相什么亲."
林远没接话.赵磊也没等他接.
"你手怎么了?"赵磊盯着他.
林远低头看.手背上的纹路被袖子遮住了.拉了一下袖子."没事."
"你每次都说没事."赵磊看着他."你手在抖."
林远把手放在桌子下面.没说话.
"算了."赵磊站起来,端起面碗,走了.没回头.走到回收处,把碗放下,碗在台子上转了一圈才停住.
林远坐在那,把手从桌子下面抽出来.手在抖.攥成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.
食堂阿姨走过来,拎着拖把,拖他旁边的地.拖把水溅到他鞋上,阿姨没注意,拖走了.低头看鞋上的水渍,用另一只鞋蹭了蹭,蹭不掉.
下午没课.林远躺在床上.赵磊不在,老赵不在,另一个室友的床空着.宿舍空.盯着天花板.水渍还在.伸出手指,在空中顺着水渍的轮廓画了一遍.画完,手垂下来.
手机震了.苏婉清发的:"训练室.七点."回了一个字:"好."
翻了个身.手背上的纹路亮了一下.用手捂住.然后起床,穿鞋,出门.
训练室里没有别人.苏婉清不在.沙袋挂在那,一动不动.地上的垫子卷起来靠在墙边.站了一会儿,自己开始热身.压腿,拉伸,然后戴上手套,对着沙袋打.
拳.拳.拳.沙袋晃起来,链条吱呀吱呀响.打了十几拳,停下来喘气.手背上的纹路在手套里烫了一下.摘下手套,看了看.纹路不亮,但能看见.指甲缝里还有干了的血痂.
门开了.
苏婉清走进来.头发湿的,披在肩上,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袖T恤,下面是运动裤.脸上没有妆,眼睛下面有黑眼圈.她看了林远一眼,没说话,走到窗台边,坐下来.从口袋里掏出一根头绳,把头发扎起来.头绳是暗红色的.
"你迟到了."林远说.
"嗯."她把头发扎好,靠在墙上,看着林远."继续."
戴上手套,转身面对沙袋.打了一拳.又一拳.沙袋荡回来,用肩膀顶住,又打了一拳.身后没有声音.苏婉清没有说话.没有"太轻了",没有"用力".只有沙袋的吱呀声和自己的喘气声.
打了二十几拳,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.苏婉清坐在窗台上,一条腿曲着,一条腿垂下来,脚轻轻晃.她没看他,看着窗外.天快黑了,路灯还没亮.
"苏婉清."他叫她.
"嗯."她没转头.
"你今天怎么了?"
沉默.她晃了晃垂下来的那条腿."没怎么."
"你头发还没干."
"嗯."
摘下手套,走到墙边,拿起一瓶水,拧开盖子,喝了一口.然后站在那,也看着窗外.两个人并排站着,中间隔了一米.
"我弟弟死的那天,"苏婉清说,"是我的生日."
林远的手顿了一下.水瓶在手里,没放下.
"我没告诉过他."她的声音很平,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."他一直不知道."
沉默了很久.窗外的路灯亮了,橘黄色的光洒在地上.
"你弟弟的案子,"林远说."查到了吗?"
"查到了."她说."但还不到时候."
"什么时候?"
"等我准备好."她从窗台上跳下来,拍了拍裤子."你练完了?"
"嗯."
"走吧."她先出了门.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.
林远站在那,看着门口.门没关严,走廊里的光透进来一条缝.站了一会儿,拿起水瓶,拧上盖子,放回墙边.然后脱了手套,挂在沙袋架上.走出去,关上门.
晚上,林远躺在床上.赵磊已经睡了,面朝墙,被子拉到脖子.桌上的考研英语真题翻到新的一页,做了两道题,用铅笔画了两个圈.圈画得很重,纸都快磨破了.铅笔滚到地上,笔芯断了.断口斜斜的.
把手伸出来.手背上的纹路不亮,但能感觉到.烫.
翻了个身.手碰到枕头下面有什么东西.摸出来.一根头绳.暗红色的.苏婉清今天扎头发的那根.她什么时候放进来的?不知道.他攥住它.头绳上有一股洗发水的味道.
"林远."赵磊的声音从上铺传下来.
"嗯."
"你还没睡?"
"快了."
沉默.赵磊翻了个身,床板吱呀一声."你手还抖吗?"
林远愣了一下."不抖了."
"你撒谎的时候,右眼不会跳."赵磊的声音闷闷的,从被子里传出来."但你的手会抖."
林远没说话.手背上的纹路亮了一下.他把手塞进枕头底下.枕头底下还有那枚硬币,还有那根头绳.硬币是凉的.头绳是温的,像还有人的体温.
闭上眼睛.梦里那个人又来了.站在裂缝前,风衣被风吹得啪啪响.说"回".
醒来.窗外有风.窗帘鼓起来,又瘪下去.月光从缝隙漏进来,落在地板上,一小块白的.他把手从枕头底下抽出来.手背上的纹路暗了.暗得像一道旧伤疤.
（第十三章 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