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远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枚硬币.边缘被他掐得毛糙糙的.他把它放在枕边,没有攥.窗外有风,窗帘鼓起来又瘪下去.月光从缝隙漏进来,地板上白了一块.
上铺的床板吱呀一声.赵磊探出头,头发乱糟糟的,眼睛眯着.
"你翻来翻去,吵死了."
"对不起."
"你是不是有什么事?"
林远没接话.他把硬币塞回枕头底下,面朝墙.额头碰到墙面,凉的.被子滑下来,没拉.
"行."赵磊的声音从上面飘下来.不是"算了",是"行".
之后谁都没再说话.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,又亮.灭了,又亮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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早上食堂.赵磊已经在角落里了.看到林远,招了招手.林远端着粥走过去,坐下.
"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,你会怎样?"林远问.
赵磊的筷子停在半空.他抬起头,看着林远.
"你他妈到底在说什么?"声音压得很低.
"没什么.随便问问."
"你不是随便问问的人."
林远没接话.低下头,喝粥.赵磊没再追问.吃完了自己那份,站起来,端着餐盘走了.走到回收处,把碗放下,碗在台子上转了一圈才停住.站在那,背对着林远,停了两秒.走了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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归墟图书馆.老周坐在桌后面,面前一杯茶,冒着热气.茶杯缺了一个口.
"三个月还剩多少?"林远问.
"三十三天."
"如果我找不到所有碎片呢?"
"你会死."
"碎片全部找到之后呢?"
老周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.放下.杯口缺的那一块对着林远.
"你会看到真相.但真相不一定是你要的."
"我要什么?"
老周没有回答.他把剩下的茶泼在地上.茶水渗进砖缝,留下一片深色的印子.
"茶凉了."老周说.
林远盯着那个缺了口的杯沿,站了两秒.走了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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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归墟出来,经过训练室门口.门关着,里面没有声音.苏婉清今天不在.
站在历史系教学楼门口.风大,爬墙虎沙沙响.手插进口袋,摸到那枚硬币.凉的.
台阶下面,一只蚂蚁在搬一粒米.米比它大好几倍,拖着走,走走停停.蹲下来,看着那只蚂蚁.它被一粒米压着,没松口.盯了很久.蚂蚁终于把那粒米拖进了墙缝里.
站起来.裤腿上沾了灰,拍了一下,没拍干净.没再拍.
旁边一个路过的女生看了他一眼,加快脚步走了.没在意.抬头看天.云层很厚,看不见太阳.但太阳在那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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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,林远一个人去了东南路.
公交晃了四十分钟.窗外的建筑从楼房变成仓库,从仓库变成荒地.一块废弃的广告牌从车窗外掠过,上面的字已经看不清了.一个老人在站牌下等车,低着头,帽子压得很低.阳光透过玻璃照在脸上,暖的.他闭了一下眼睛.
东南路到了.下车.往废品站走.巷口的小卖部还开着,老头坐在门口,戴着老花镜看报纸.他看了老头一眼.老头没看他.
铁门歪歪扭扭地挂着.黄狗不在.铁柱上只剩半截断绳,绳头被烧焦了.地上有一小片干了的血迹.
他蹲下来,盯着那片血迹.脑子里闪过黄狗的样子.尾巴摇得敷衍,眼睛很亮.他站起来.
绕到铁门前.水泥板还在,锁换了新的.黄铜的,亮得不像话.锁上有一道新的划痕,旁边还有一小片暗红色的污渍.他伸手摸了一下.干了.是血.
身后有脚步声.
他转身.
两个人.一个是猎人,黑色夹克,帽檐压低.站在巷口,没动.另一个站在铁门旁边,离林远不到两米.光头,头顶一道疤从左眉尾延伸到后脑勺.军绿色冲锋衣.左手背上的疤是网状的.他说话前先用拇指反复摩挲那块疤.
"你是林远?"声音沙哑.
林远没回答.手背上的纹路开始发烫.
光头没再问.他从冲锋衣内袋掏出一把匕首,黑色的刀柄,刀刃在日光下反出一道光.刀尖抵住林远的下巴,轻轻往上抬.林远的头被迫仰起来,喉咙露出来.
"我在问你话."光头说.
"是."林远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.
"很好."光头把刀收回去.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子弹,黄铜的,在指间捏着.弹壳上沾着一小块深褐色的东西,像干透的树皮,边缘微微卷起.
光头松开手指.
子弹落地的声音在空旷的废品站里炸开.清脆的,尖锐的.同时,风停了.铁门不响了.子弹弹了两下,滚了一圈,倒下.回声慢慢消失.废品站陷入死寂.
林远盯着地上那颗子弹.那一小块深褐色的东西.他没有问这是什么.他不需要问.
"那条黄狗,"光头说,"运气不好."
"三天后,我在这里等你."光头说."带碎片来.或者带你的朋友来.你选."
他转身,走了.步子不快不慢.经过猎人身边时,停了一下."你管好自己."拐进巷口,没了.
林远蹲下来,捡起那颗子弹,攥在手心.他蹲了很久,久到腿从麻变成疼.猎人站在旁边,没说话.
"你不该一个人来."
"你也没帮我."
"我帮不了."猎人说."他有刀.我打不过他."
林远站起来.把子弹放进口袋,和硬币放在一起.
"三天."猎人说."你还有三天."
"我知道."
猎人转身走了.
林远站在那,风吹过来,铁门吱呀响.他转身,往巷口走.经过垃圾桶旁边,黄狗蜷缩在地上,一条前腿歪着,不沾地.它抬起头,眼睛还是亮的.尾巴没摇.他蹲下来,把手伸过去,狗没舔.只是看着.
他掏出那颗子弹,放在手心里.狗低下头,闻了闻.然后伸出舌头,舔了一下弹壳上那一小块深褐色的东西.舔掉了.弹壳露出黄铜的颜色.狗把头转开,不再看他.
林远把子弹收起来.站起来,走了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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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,林远没有回宿舍.他走到操场,在看台上坐下来.铁板凉,隔着裤子都能感觉到.操场上没有人,只有风.远处的教学楼亮着灯,窗户一格一格的.
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.衔尾蛇会在找你.小心.他看了几秒,把它撕碎,攥在手心.风把碎纸吹走了.他又掏出那颗子弹,放在手心里.弹壳上干干净净.
手机震了.赵磊发的:"你在哪?"
"操场."
"别动,我过来."
脚步声从身后传来.赵磊走过来,在他旁边坐下.他的目光落在林远的手背上.袖子没完全遮住,纹路露出一截.赵磊没问,转开眼睛.
"你最近总是半夜不睡觉."赵磊说.
"嗯."
"你手背上的东西,我看到了."
林远没说话.
"你不用藏."赵磊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,抽出一根,叼在嘴里.没点."室友给的.我不会抽."
"那你叼着干嘛?"
"装酷."赵磊把烟拿下来,在手指间转了一圈."你最近到底怎么了?"
林远没说话.
"你不说,我不问."赵磊把烟塞回烟盒.沉默了很长时间.风把他们的头发吹乱.
"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."
"什么?"
"别死."
林远愣了一下.
"好."他说.
"行."赵磊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."走吧,回去."
两个人往回走.走到宿舍楼下,赵磊开了门.声控灯亮了.
"林远."
"嗯."
"你手还抖吗?"
林远把手伸出来.没抖.
"那就好."赵磊上楼了.
林远站在楼下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.他低头看自己的手.手背上的纹路暗了.从口袋里掏出那颗子弹,看了一眼.黄铜的,干干净净.他上楼.推开门.赵磊已经面朝墙躺着了.林远关了灯,躺下去.
过了很久,赵磊的声音从黑暗里飘过来.
"你还没回答我."
"什么?"
"你不会死."
林远把手放在胸口,感觉到心跳.
"不会."他说.
他把硬币从枕头底下摸出来,和那颗子弹并排放在枕边.
窗外没了风.窗帘垂着,一动不动.云遮住了月亮.
（第十四章 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