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远醒来的时候,手背上的纹路没有发光.
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.水渍还在,灰蒙蒙的一团.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是白的,不是橘黄色的——路灯已经灭了.天亮了.
他把手从被子底下抽出来.纹路暗着,像一道旧伤疤.昨天晚上它也没亮.凌晨三点零七,他醒过一次,盯着手机屏幕等.纹路没有亮.他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,闭上眼.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睡着了.
枕边两样东西.硬币,边缘被他掐得毛糙糙的.子弹,黄铜的.弹壳上那一小块深褐色的东西还在,他没擦.那是狗的血.
他把子弹拿起来,对着窗帘缝的光看.弹壳底部有一圈极淡的印痕,像是刻过字又被磨掉了.用指甲抠了一下,抠不掉.
上铺的床板响了.
赵磊从梯子上爬下来,头发乱着,眼睛没完全睁开.他走到桌前,拿起那包烟,抽出一根叼在嘴里.没点.
林远看了一眼,没说话.赵磊也没解释.他把烟叼在嘴里,拿起毛巾,推门出去了.
走廊里,声控灯坏的那盏还没修.赵磊走到水池前,把烟从嘴里拿下来,放在水池边上.林远走过去,站在他旁边.两个人并排刷牙,谁也不说话.赵磊先刷完,漱了口,用毛巾擦嘴,然后把那根没点的烟拿起来,叼回嘴里.
"你那个子弹,"赵磊说,"是真的."
"我知道."
赵磊没再问了.他站了几秒,转身走了.拖鞋声越来越远.
食堂.赵磊已经在角落里了.面前一碗豆浆,两根油条.林远端着自己的粥和馒头走过去,坐下.赵磊把一根油条夹到他碗里,没看他.
"你今天上课吗?"
"有课."
"中国通史.老师上节课点名了.你没在."
"嗯."
"我帮你喊了到."赵磊咬了一口油条,嚼得咔嚓响."老师看了我一眼,没说什么."
林远把油条掰成两截,泡进粥里."谢了."
"不用谢.你欠我一次点到,我欠你四百块.扯平了."赵磊站起来,端起碗."我先走了.前排占座."他走了几步,停下来,没回头."你那个课,爱来不来."
林远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食堂门口.他把粥喝完,把碗里的油条捞出来吃了.油条泡软了,不脆了,嚼起来像一块湿透的面团.
中国通史在阶梯教室上.林远从后门进去,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空着.他坐下来,把课本竖起来.赵磊坐在第三排,没回头.
老师在黑板上写板书.粉笔吱吱响.林远盯着窗外.梧桐树叶子落了大半,光秃秃的枝条戳在灰白色的天空里.一只鸟站在枝头,抖了抖翅膀,飞走了.
手背上的纹路烫了一下.他把手缩进袖子里.纹路又烫了一下,然后暗了.
下课铃响的时候,林远从后门出去.走到楼梯口,手机震了.苏婉清发的消息:"训练室.下午三点."
他回了一个字:"好."
下午两点五十,林远到训练室的时候,苏婉清已经在了.
她没打沙袋.坐在窗台上,一条腿曲着,一条腿垂下来,手里拿着一瓶水.头发扎起来了,那根暗红色的头绳不在.换了一根黑色的.
"来了?"她没看他.
"嗯."
"今天不练.有任务."
苏婉清从窗台上跳下来,走到桌前,拿起一份档案,扔给他.档案很薄,封面上写着编号和一串日期.
"东郊.废弃纺织厂.上次你收的那只D级梦魇的地方.附近又出现了残留."
林远翻开档案.照片上是纺织厂三楼的走廊,地上有拖拽的痕迹,从走廊尽头那间房间一直延伸到楼梯口.痕迹很新,颜色发暗.
"这是什么?"
"不知道."苏婉清拧开水瓶,喝了一口."可能是有新的梦魇,也可能是那只D级梦魇没死透."她放下水瓶,拧上盖子."你去看看.一个人."
"你不去?"
"我还有别的事.老周让我去归墟.档案的事."
林远看着她扎头发的动作.手指绕了两圈,拉紧.和苏婉清上次扎头发的方式一样,但头绳的颜色换了.暗红色的那根,现在在他枕头底下.
他想起苏婉清坐在归墟的桌边,从档案夹层里抽出那张纸的样子.她的手指捏着纸边,捏得很紧.老周的字迹.她说:"查到了.但还不到时候."
"是什么?"
苏婉清的手顿了一下."不是名字."她把头发扎好,转身看着他."是地点.东南路17号."
林远没说话.东南路17号.废品站.那个地下室.消失的影子.黄狗.
"三年前,苏远最后一条任务记录被涂黑了."苏婉清的声音很平."涂黑的部分,我用药水洗出来了.写的不是凶手,是地点.东南路17号."
"他去过那里?"
"他死的前一天,去过那里."苏婉清看着他."他回来了.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,面朝墙.第二天早上,没有醒来."
沉默.窗外的风吹进来,把桌上的档案吹翻了一页.林远低头看,翻到的那一页是一张照片.纺织厂三楼的走廊,墙上有一行字,像是用什么尖锐的东西划出来的.字迹潦草,歪歪扭扭,但能看清.
"你来了."
林远盯着那行字.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攥了一下.虎口那里结了一道细痂,上次在废品站摸那把锁的时候划的.黄铜的锁,亮得不像话.锁上有一道新的划痕,旁边一小片暗红色的污渍.他摸过.干了.是血.
"这不是梦魇写的."苏婉清说."梦魇不会写字."
"是人?"
"不知道."苏婉清拿起水瓶,走到门口."你去纺织厂.我去归墟.晚上碰."
她推门走了.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.
林远把档案合上,塞进背包,出门.
公交车晃.林远坐在最后一排,靠着窗户.车窗玻璃凉,额头贴上去.发动机的声音嗡嗡的,座椅底下传来震动,从尾椎骨一直震到后脑勺.他没有看窗外.
纺织厂到了.
红砖楼从远处看黑沉沉的.铁门歪歪扭扭地挂着,封条被风吹掉了一半.
林远推开铁门.院子里草更深了,枯黄的草茎没过脚踝.上次来的时候是秋天,现在快冬天了.草枯了,但没死.踩上去沙沙响.
他走进厂房.一楼的织布机还在,铁架上的灰更厚了.光线从破碎的窗户射进来,灰白色的光斑落在地上,比上次更暗.空气中还是那股铁锈和霉味的混合气味,但多了一层别的——甜腻的,腐烂的,不是水果.
他放慢脚步.手背上的纹路开始发热.不是突然的烫,是缓慢的,从骨头里往外渗的温热.
上二楼.仓库空荡荡的,铁架子还在.地上有脚印.新的,不是他的.脚印从楼梯口一直延伸到另一头的墙壁,然后消失了.墙壁上什么都没有.
上三楼.楼梯是铁架的,踩上去吱呀响.上次来的时候他数过,十七级.这次他没数.脚自己知道——踩到某一级的时候,脚底会不自觉地放轻.哪一级?他不记得了.脚记得.
走廊很暗.两侧的门大部分关着,只有尽头倒数第二间的门开着.上次那只D级梦魇就在那个房间里.女人的影子,搓手,解扣子.她说:"扣子在床底下.告诉他."
林远往前走.手背上的纹路越来越烫.
走到那间房间门口.门开着.房间里空荡荡的.窗户上的木板还在,缝隙透进来微弱的光.地板上什么都没有.没有影子,没有人,没有梦魇.
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扫向墙角.那个影子曾经蹲着的地方.现在那里空着,只有一层薄灰.
墙上有一行字.
不是照片里那行"你来了".是新的.
"你迟到了."
字迹和照片里的一样.潦草,歪扭,像用指甲划出来的.暗红色的.干了的血.
林远转身.
走廊里站着一个人.
不是光头.不是猎人.是一个女人.黑色风衣,头发盘起来.脸被走廊的阴影遮住了.
"你是谁?"
女人往前走了一步.光从破碎的窗户照进来,落在她脸上.
衔尾蛇会的女人.废弃戏院里,她把老周年轻时的照片推过来,说"衔尾蛇会不是你的敌人".
"你怎么在这里?"
"和你一样."她看着墙上的字."来找东西."
"找什么?"
她没有回答.她从风衣内袋掏出一张照片,递过来.林远接过去.
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人.二十出头,穿着守梦人的制服.黑色短发,眼睛很亮,嘴角有一个很小的疤.他站在一栋建筑前,阳光照在脸上,笑得很淡.
"这是谁?"
"苏远."女人说."死前三天拍的.地点是东南路17号."
林远盯着照片.苏远.苏婉清的弟弟.三年前死在宿舍里,法医说是心脏骤停.苏婉清说是被梦魇杀的.C级.查了三年没查到来源.
"你为什么有这张照片?"
"因为他死之前,最后见的人是我."女人把照片收回去."他在查一件事.关于东南路17号,关于废品站地下室,关于那只C级梦魇.他查到了什么,然后他死了."
"他查到了什么?"
"不知道.他没来得及告诉我."女人看着他."但他在死前一天,来过这里.这个房间."
林远转头看着墙上的字."你迟到了."
"这是他写的?"
"不是.他死之后,这行字才出现."女人伸出手,手指按在墙上那行暗红色的字迹上."不是血.是梦魇残留.有人在用梦魇写信."
"谁?"
"不知道.但我知道,这行字是写给你的."女人收回手."苏远来过这里,然后去了东南路17号,然后死了.现在你来了这里.同样的地方,同样的顺序."
她转身,往走廊另一头走.
"等等.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?"
女人停下来,没有回头.风从破碎的窗户灌进来,她的风衣下摆被吹起来,又落下去.她的手指在风衣口袋里动了动,像是在摸什么东西.
她站了一会儿.
"因为苏远是我弟弟.同母异父.他不知道.苏婉清也不知道."
林远盯着她的背影.
苏远的姐姐.不是苏婉清.另一个.
他想起苏婉清坐在训练室窗台上的样子.一条腿曲着,一条腿垂下来,轻轻晃.她说:"我弟弟死的那天,是我的生日."她说那句话的时候,眼睛看着窗外,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.
现在他知道了.她不是在说与己无关的事.她是在说一件她以为只有自己知道的事.
"你为什么不告诉她?"
女人没有回答.她继续往前走,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,然后被黑暗吞没.
林远站在那间空荡荡的房间里.墙上的字暗红色的,像干了的血.苏婉清不知道.苏远不知道.这个同母异父的姐姐,一个人查了三年.
手背上的纹路烫了一下.
他低头看.纹路在发光.不是之前的暗金色,是一种更亮的金色,像黄昏时最后一缕阳光.光从手背蔓延到手腕,从手腕蔓延到手臂.不疼,但烫.
光越来越亮.
然后灭了.
整条走廊陷入黑暗.窗户透进来的光也消失了,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.林远站在黑暗里,听见自己的呼吸.一呼,一吸.
然后他听见另一个声音.
不是呼吸.是脚步声.从走廊尽头传来,一步一步,很轻,像赤脚踩在木地板上.脚步声越来越近.他往后退了一步,后背撞到墙.墙是冰的.
脚步声停了.
黑暗中,有人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.声音很轻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.
"哥."
林远猛地转身.手背上的纹路炸出一团金光,照亮了整条走廊.
没有人.
走廊空荡荡的.窗户的光重新照进来,灰白色的,落在地板上.墙上那行"你迟到了"还在,暗红色的,没变.
他大口喘气.手背上的纹路暗下去了,缩回原来的大小.
他站了很久.久到窗外的光从灰白变成橘黄.然后他走出房间,走下嘎吱作响的楼梯,穿过满是织布机的大开间,走出厂房.
院子里,风吹过枯草,沙沙响.
铁门外面,夕阳把天烧成暗红色.林远站在门口,从口袋里掏出手机.三条未读消息.
第一条,赵磊发的:"吃饭吗."
第二条,苏婉清发的:"档案查到一点东西.东南路17号下面,还有一层."
第三条,没有存号码."三天.还剩两天."
林远把手机塞回口袋.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背.纹路暗着,像一道旧伤疤.但皮肤下面,能感觉到它在跳.
一下.一下.一下.
和心跳一个频率.
他走出铁门.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拖在地上,像另一道裂缝.
(第十六章 完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