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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hapter 7 - Chapter 7: The Crack

赵磊走的那天晚上,林远在宿舍里坐了很久.

老赵已经睡了,另一个室友戴着耳机打游戏.林远从枕头底下摸出钱包,把里面的现金全抽出来.四百多块,零钱也有,五块的,十块的,皱巴巴的.他把钱折好,塞进赵磊的枕头下面.赵磊是站票,十几个小时的车,到了还要去医院.他妈手术,不知道要花多少.四百块不算多,但总能买点水果.

第二天早上醒来,赵磊已经走了.枕头下面的钱不见了.林远没问.赵磊也没发消息说收到.两个人默契地没提这件事.

三天后,赵磊回来了.

林远中午在食堂吃饭,对面坐下来一个人,把一袋东西放在桌上.抬头,是赵磊.眼睛下面有黑眼圈,嘴唇干裂,但精神还好.

"我妈没事."赵磊说,"良性.切了,医生说恢复得不错."

林远把嘴里的饭咽下去."那挺好."

"你帮我问考试的事了?"

"问了.老师说可以补考.下周去教务处登记."

赵磊点了点头,把袋子推到林远面前."我妈让带给你的.自家晒的红薯干."

林远看着那袋红薯干,愣了一下.他没见过赵磊他妈,他妈也不知道他是谁.但一个刚做完手术的女人,让儿子带红薯干给一个陌生人.喉咙有点紧.

"谢了."

"别谢.你给了四百块."

"那是给你妈买水果的."

"买了.剩下的钱买了这袋红薯干."赵磊笑了,比走之前那个笑容真了一点."吃吧,挺甜的."

林远拿起一根红薯干,咬了一口.确实甜.阳光从食堂窗户照进来,落在桌面上,把红薯干的影子拉得很长.赵磊去窗口打饭,回来的时候端着两份.一份米饭加番茄炒蛋,一份米饭加红烧肉.他把红烧肉那份推到林远面前.

"你吃这个."

"你不是爱吃肉吗?"

"我妈说让我谢谢你.我没什么好谢的,请你吃顿饭."赵磊坐下来,扒了一口饭,"吃吧,别客气."

林远没再推.两个人埋头吃饭,谁也没说话.食堂里人不多,几个窗口已经关了灯,只剩两个还亮着.远处的电视在放新闻,声音很小,听不清说什么.林远夹了一块红烧肉,肥的,入口即化.他想起小时候,奶奶也做红烧肉,也是肥的多瘦的少,每次他都先把瘦的吃了,肥的留在碗底.奶奶说,肥的香,你试试.他试了,确实香.

奶奶去世三年了.她的红烧肉,再也吃不到了.

下午,手机震了.老周发来一条短信:到教学楼天台来.不是图书馆.林远上楼的时候在想,老周那个喝茶看书的架子,搬到天台上来得配个遮阳伞.五月的风已经带点热气了,吹得楼梯间的窗户砰砰响.爬到六楼,推开通往天台的门,风一下子灌进来,把头发吹得乱七八糟.

老周靠在栏杆上,手里没拿茶杯,夹着一根没点的烟.三份档案放在水泥台子上,被风吹得边角翘起,纸页哗啦啦地响.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,领子竖起来,看起来不像守梦人的高层,倒像一个在等人下棋的退休老头.

"来了?"老周没回头.

"你找我."林远走过去,把档案按住."怎么不在图书馆?"

"那里太闷."老周转过身,把那根烟夹回耳朵上."查了几起失踪案.三年前开始,东区,南城,北郊,各有一人失踪.前两只被当地的守梦人收了,第三只到现在没找到."

林远翻开第一份档案.东区,一个夜班女工,凌晨两点下班后没回家.丈夫报了警,三天后在一条巷子里找到她的包,人不见了.档案里夹着一张照片,女人三十出头,笑起来有两个酒窝.

"都是梦魇造成的?"

"不确定."老周翻开第二份,"现场检测到梦魇残留,但等级不高.女工那个是F级,快递员那个是D级."

"F级和D级不会让人消失."林远皱眉,"它们只会让人做噩梦,情绪低落."

"所以这两个案子有疑点.女工和快递员都没找到,活不见人,死不见尸."老周翻开第三份,"但这个不一样."

第三份.北郊,一个初中生,放学后再也没出现过.档案上写着:现场无梦魇残留.

"这只不是梦魇?"

"可能是,可能不是."老周合上档案,看着远处."三起案子的共同点是,失踪者都没找到.还有一个共同点——失踪地点都在东南方向,一条线上."

林远低头看地图.三个红点连成一条弧线,弯向城市东南角,最后消失在郊区.

"你查不到更具体的?"

老周沉默了几秒."归墟里记录的是已经发生的.有些东西故意藏起来了,查不到."

"谁藏的?"

"不知道.但能让信息从归墟里消失的人,不多."

风把档案吹翻了一页,林远按住.脑子里闪过秦狩说过的话——老周不想让你知道的事.也许这不是第一次了.

"那怎么办?"

"你去."老周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,"东南路17号,废品回收站.第三起失踪案的地点就在那附近.到了之后用徽章感应,如果找到什么,别硬碰,回来告诉我."

"我自己?苏婉清呢?"

"她有别的任务.坐公交去,别打车,太显眼."

接过信封.老周转身往天台门走,走了几步停下来.

"林远."

"嗯?"

"如果找到那只梦魇,别收.看清楚它是什么,回来告诉我.记住,是看清楚,不是收掉."

门关上了.天台上只剩风.

坐公交去东南路17号.四十多分钟的车程,窗外的建筑从楼房变成仓库,从仓库变成荒地.靠着车窗,看着那些树一棵接一棵往后退.阳光透过玻璃照在脸上,暖洋洋的,有点犯困.但没睡.脑子里一直在转.

老周说,归墟里查不到.什么东西能躲过归墟的记录?秦狩说,三个月的期限可以改变.怎么改变?楚云飞失踪三年了,是死是活?苏婉清说,她弟弟死了.怎么死的?这些问题在脑子里搅成一团,没有答案.

车上人不多.前排坐着一个老太太,抱着一个编织袋,里面装着塑料瓶.后排坐着一个中年男人,戴着耳机,头一点一点的,在打瞌睡.看着他们,想,这些人不知道梦魇存在.不知道有人在替他们收拾那些从梦里溢出来的东西.老太太的编织袋里有梦魇吗?中年男人的耳机里藏着什么?不知道.也许什么都没有.也许什么都有.

公交到了一个站,老太太下车了.又到了一个站,中年男人也下车了.车上只剩林远和司机.司机是个胖子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,嘴里叼着烟,收音机里放着老歌.旋律很慢,像在水里飘.

"东南路到了."司机头也没回.

下车.路边是一排低矮的平房,墙皮脱落,窗户上糊着报纸.往前走了几百米,看见一个铁皮围成的院子,上面挂着一块歪歪扭扭的牌子:东南路废品回收站.门口没人,一条黄狗拴在铁柱上,看了林远一眼,没叫.

手背上的纹路开始发热.不是之前那种缓慢的温热,是快速的,突突跳动的热度,像心脏移位到了手背上.在院子里,靠左的位置.

推开铁门,走进去.废品堆成小山,旧冰箱,废轮胎,拆散的机器,生锈的铁架.空气中飘着铁锈和油污的气味,还有一种说不出的酸腐味,像垃圾在太阳下晒了很久.绕过一堆报废的车壳,看见一扇半埋在地下的铁门,上面压着几块水泥板.

脉动从那下面传来.很强,像有什么东西在敲门.

蹲下来,试着搬水泥板.太重,搬不动.找了一根铁管,插进缝隙里撬.水泥板滚到一边,砸在地上,扬起一片灰.铁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锁,用铁管砸了几下,锁开了.锁扣掉在地上,声音很脆,在空旷的院子里弹了几下.

门后面是台阶,往下延伸,黑暗吞没视线.打开手机手电筒,往下走.台阶是水泥的,很湿滑,长了一层青苔.墙壁上渗出水珠,在灯光下反光,像眼睛.空气又冷又潮,灌进领口,打了个哆嗦.

走了大约二十级台阶,到底部.是一条窄廊,只有一人宽.手电筒的光照不到尽头,只能看见前面几米.墙壁上有涂鸦,画着什么图案,看不清.地上有脚印,新的,不是他的.谁的?

往前走.脚步声在窄廊里回荡,每一步都很响.走了一段,看见一扇木门,半开着.门板上刻着什么字,漆已经掉了,看不清.

推开门.

里面是一个地下室.大约三十平方,墙角的灰堆得很厚,堆着旧衣服和发霉的纸箱.天花板上有几根裸露的管子,滴着水.滴答,滴答,滴答.正中间,蹲着一个人影——不,不是人.是影子.比之前见过的都大,轮廓像成年男性,边缘在不断变化,像火焰的形状,又像墨水滴进水里洇开.

影子的头转向林远.

"又一个."声音低沉,带着金属摩擦的质感,像两块铁板在互相刮.

站在原地,没动.手背上的纹路突然变得很烫,像要烧穿皮肤.但没有掏徽章.老周说了,看清楚,不收.

"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?"影子站起来,比林远高两个头.身体几乎顶到天花板,但姿势很奇怪——弯腰,驼背,像长期蜷缩在狭小空间里的人."这是我的厨房.你来送菜?"

没说话.影子的脸——如果那算脸的话——没有五官,只有一片灰白色的光滑表面.但能感觉到它在看他.那种感觉不是来自眼睛,而是来自整个身体的朝向,像一株植物转向阳光.

"你是守梦人?"影子往前迈了一步.

"是."

"小东西."影子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语气,不是嘲笑,更像是一种疲惫的确认."上一个来的守梦人,很久以前了.比你高,比你壮,不说话.他看了一眼就走了."

"他长什么样?"

"忘了."影子歪了歪头,"等太久了.忘了很多人.只知道在等."

林远想起纺织厂那个女人.她也等,等一个人回来.但她的执念是具体的——扣子,衬衣,床底下.这只梦魇连等谁都不记得了.只剩下"等"这个动作本身.

"你在等谁?"

影子沉默了很久.身体边缘的火焰形状慢慢平息,轮廓变回人形.蹲下来,缩成一团,像一个怕冷的人.

"不记得了."声音变得很轻,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."等太久了.忘了等谁.只知道在等."

"多久了?"

"很久.很久很久."影子抬起头,"你该走了.我不吃守梦人.难消化."

门在林远身后自己关上了.手电筒闪了一下,又亮起来.

站在原地,没有动.手背上的纹路还在发热,但比刚才弱了一些.看着那个影子,看了很久.

"你在这下面待了多久?"

"不知道.没有白天黑夜.只有水滴声."影子伸出手,指了指天花板上的管子."滴答.滴答.滴答.数过.数到十万.然后不数了."

心跳加快了.数到十万.就算一秒一滴,十万秒是二十七个小时.这只梦魇在这下面待了至少几年,甚至更久.

"你不出去?"

"出去过."影子的身体微微颤抖,"外面有光.太亮了.刺眼睛.还是下面好."

"那三个人——一个女工,一个快递员,一个初中生——你见过他们吗?"

影子沉默了很久.久到林远以为它不会回答了.

"见过."声音很低,"他们来的时候,我在睡觉.醒来的时候,他们已经走了."

"走了?去哪了?"

"不知道.上面的铁门关着.他们出不去."

心沉了一下."他们没出去?"

"没出去."影子的身体又开始颤抖,"但也没在这里.消失了.就像...被什么东西吸走了."

"被什么?"

"不知道."影子缩得更小了,"你问太多了.走.走."

门开了.手电筒的光照出去,在窄廊里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.往门口走了几步,停下来.

"你不想出去吗?"

影子没有回答.

"你不想知道自己在等谁吗?"

还是没回答.

走出门.身后的门自己关上了.

回到地面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.黄狗还拴在铁柱上,看了他一眼,摇了摇尾巴.蹲下来,摸了摸它的头.狗毛很脏,但眼睛很亮.

"你也住这?"狗没回答.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.

走出废品站,路边有一家小卖部.玻璃柜台上落了一层灰,里面摆着几包过期饼干和几瓶落满灰的矿泉水.一个老头坐在门口,戴着老花镜看报纸.买了一瓶水,拧开盖子喝了一口.水是温的,有一股塑料味.

"那个废品站,"林远问,"开了多久了?"

老头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."七八年了吧.老板姓刘,前年走了."

"走了?"

"死了.癌症.没儿没女,死在里面过了好几天才被人发现."

愣了一下."那现在谁在看?"

"没人看.就剩那条狗."老头低下头,继续看报纸.

站在那,看着那扇铁门.七八年.那只梦魇在那下面待了七八年.姓刘的老板,也许就是它等的人.也许不是.也许老板根本不知道下面有东西.

走回公交站,等车.路灯亮了,橘黄色的光洒在地上,把影子拉得很长.车上还是没什么人,还是那个胖司机,还是那首老歌.靠着车窗,看着窗外黑下来的天空.

苏婉清没有去训练室.她去了东区.

公交车上人很少,她坐在最后一排,靠着车窗.窗外的建筑从楼房变成仓库,从仓库变成荒地.她没看窗外,低着头,翻着手机里的照片.苏远的照片.蓝色卫衣,银杏树,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.照片背面写着两个字:苏远.她的弟弟.

三年前,苏远还是守梦人候补.比她晚一年进来,天赋比她好,老周说这小子将来能成S级.苏婉清不信,但每次训练苏远都比她快一步,她嘴上不承认,心里是服的.然后他死了.不是死在任务里.是死在宿舍里.凌晨三点,室友听见他房间有动静,推门进去,看见他躺在床上,眼睛睁着,瞳孔放大,已经没有呼吸了.法医说是心脏骤停.但苏婉清知道不是.苏远没有心脏病.他是被梦魇杀的.

公交到站.她下车,走进一条巷子.巷子很窄,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,墙上贴着各种小广告.地上有积水,踩上去啪嗒啪嗒响.这里是三年前那个女工失踪的地方.档案上写的是F级梦魇残留,但她当时来现场看过,什么也没检测到.她跟老周说过,老周说仪器可能出错了.她不信.仪器不会出错.出错的是人.

站在巷子中间,闭上眼睛.周围的声音慢慢清晰起来——远处有小孩在哭,有人在炒菜,锅铲碰铁锅的声音,一辆电动车从巷口开过去,喇叭响了一声.没有梦魇.什么也没有.

睁开眼睛,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翻到女工的照片.站在一家超市门口,穿着红色羽绒服,笑得很开心.苏婉清看了几秒,把手机收起来.

"你到底在哪?"她对着空气说了一句.没有人回答.

转身往回走.走出巷子的时候,和一个男人擦肩而过.男人穿着黑色夹克,帽檐压得很低,看不清脸.苏婉清停了一下,回头看.男人已经走远了,拐进另一条巷子.皱了皱眉.那个人的背影有点眼熟.在哪见过?想不起来.

她没追.继续走.走到公交站,等车.路灯亮了,橘黄色的光洒在地上,把影子拉得很长.车上还是没什么人,还是那个胖司机,还是那首老歌.靠着车窗,看着窗外黑下来的天空.脑子里一直在转.苏远的案子,女工的案子,快递员的案子,初中生的案子.它们之间有没有关联?如果有,是什么?

手机震了.老周发来一条消息:"查到一点东西.明天你来归墟,我告诉你."

苏婉清回了一个字:"好."

林远回到学校已经八点多了.食堂快关门了,窗口只剩几份剩菜.打了米饭和一份炒青菜,坐在角落里吃.青菜有点咸,米饭有点硬.吃着吃着,手机震了.赵磊发来一条消息:"我妈让我谢谢你.红薯干好吃吗?"

回了一条:"好吃."

那边很快又发来一条:"那就好.我打游戏了."

林远把手机放在桌上,继续吃饭.吃到一半,抬头看见苏婉清走进食堂.她没穿军靴,换了一双运动鞋,头发散着,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.看起来不像守梦人,像一个普通的研究生.她打了饭,端着餐盘走过来,在林远对面坐下.

"你怎么在这?"林远问.

"吃饭."苏婉清夹了一块豆腐,塞进嘴里."你去废品站了?"

"去了."

"什么情况?"

"C级.可能更高.它不吃人.在等人,但忘了等谁."林远顿了顿,"那个废品站的老板,前年死了.癌症.它在那下面待了七八年,也许在等老板,也许不是."

苏婉清没说话.吃了几口饭,放下筷子.

"你信它说的吗?"

"不知道."林远说,"但它说那三个失踪的人不是它干的.它说他们消失了,被什么东西吸走了."

"吸走了?"

"它的原话."

苏婉清沉默了一会儿,拿起筷子,又放下了."我弟弟也是被梦魇杀的.C级.查了三年,没查到来源."

林远愣了一下.他从来不知道苏婉清有个弟弟.

"你..."

"别问."苏婉清站起来,端起餐盘."吃完早点回去.明天训练."

她走了.运动鞋踩在瓷砖地面上,没有声音.

林远坐在那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食堂门口.盘里的饭已经凉了,但他还是把它吃完了.

回到宿舍,赵磊还在打游戏.老赵没在,另一个室友戴着耳机,在打电话.林远没开灯,摸到床边,坐下来,把鞋脱了.躺下去,盯着上铺的床板.天花板上的水渍还在,形状像一张地图.东南路17号,在地下室等了七八年的梦魇.姓刘的老板,死了.也许它等的人已经不在了.也许它等的人从来就没存在过.

翻了个身.手背上的纹路没有发光,但能感觉到那股热量,在慢慢流动.像一条河,在地下流淌,看不见,但它在那.

闭上眼睛.影子的声音还在脑子里转."等太久了.忘了等谁.只知道在等."

想起苏婉清说的那个老人.六十七岁.儿子出国十年没回来.死在屋里半个月才被发现.他的梦魇是他儿子的样子.每天晚上坐在客厅里,等他回来吃饭.收那只梦魇的时候,它问:爸,你怎么瘦了?

又翻了个身.

如果有一天他也死了,会不会也有人等?会不会也有一个影子蹲在某个角落,重复做一件毫无意义的事——等他回来,等他说一句话,等他完成一个永远无法完成的承诺?

不知道.

但知道,从今天开始,不想等了.

(第七章 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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