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透,他又去了旧货市场.
地上湿的,昨晚下过雨.巷口那只野猫蹲在垃圾桶盖上,见他来,跳下去跑了,桶盖晃了两下.积水映着灰白的光,他踩过去,鞋底啪嗒啪嗒响.
老头坐马扎上,面前一摞旧书.抬头看他一眼,没说话,低头继续翻报纸.报纸卷着边,老头翻得慢,不像在读,只是翻.他蹲下来,一本一本翻.沙沙沙,像老鼠在纸堆里钻.
第三摞,手指停了.一本薄册子,没封皮,边角磨烂了.翻开,第一页空白.第二页空白.中间有一行铅笔字,淡得快看不清:"东南路17号,下面."
翻到最后一页.角落一行小字,歪歪扭扭:"第三块,钟楼."
钟楼.老城区那个废弃的钟楼.拆了一半停了,周围全是碎砖,就剩它孤零零戳在那儿.风从破洞里灌进去,呜呜响,附近人说有鬼.他不信鬼.他信那行字.
"这本多少钱?"
"二十."
掏钱,放摊上.站起来就走.老头没叫他,也没收那二十块,还在翻报纸.
路边黑色轿车,车身一层细灰,雨在上面留了一道道水痕.拉门,坐进去.册子又翻开,又看一遍.没错.东南路.钟楼.
把册子放副驾,拿手机.翻到一个没存名字的号码,拨过去.响三声,接了.没说话,只有呼吸.
"第三块在钟楼."
那头沉默了一下.女人声音有点哑."你确定?"
"楚云飞的笔记."
"钟楼..."她顿了顿,像是在想."你小心点.可能有人盯着."
"知道."
"我不是开玩笑.上次你查东南路,一辆黑色面包车停在巷口,你进去它才开走.我在对面楼上看见的."
他愣了一下."怎么不早说?"
"我也是后来才查到那车谁的."她压低声音."别急着去钟楼.先查清楚谁在那边活动."
他敲方向盘.真皮的,磨亮了,冰手.敲了三下.停.
"来不及了.别人先拿走,我就白找了."
"那你至少带个人."
"没人可带."
那头沉默.翻纸的声音,很快."我找人帮你."
"谁?"
"你到了就知道."挂了.
他盯着屏幕.屏幕暗下去,映出他的脸.苍白,黑眼圈,胡茬没刮.扔手机,发动.引擎轰一声,惊起路边一只麻雀,扑棱棱飞走.
归墟图书馆门开着,里面暗.他走进去,军靴踩木地板,没声音.书架上书发光,蓝的绿的黄的,光照在借书人脸上,惨白.借书人站书架中间,灰色眼睛看着他.
"老周呢?"
"出去了."
"那本档案.东南路那本.老周拿走的."
借书人没说话.
"三年前.苏远的案子.档案里有一页被撕掉了."
借书人看着他."你查了三年."
"嗯."掏出照片,拍书架上.照片上一个人,中年,穿守梦人制服,脸被圆珠笔划烂了,纸都划破了."这个人是谁?"
借书人看了一眼."你不该知道."
"他杀了苏远."
借书人没回答.书架上光在他脸上变,蓝的绿的黄的,像水面的波纹.
"你知道是谁.你一直知道."
借书人还是没说话.他等了十几秒.图书馆里安静,听见自己的心跳,咚,咚,咚,和那些光一起跳.
"行."收照片,转身.走到门口停下来,没回头."告诉老周,我来过."
借书人终于开口."他来不了."
他转身."什么意思?"
"病了.前两天在图书馆晕倒了.苏婉清送他回去的."
他愣了一下.老周会晕倒?那个人永远坐桌后面喝茶,茶杯缺一口,手从来不抖.现在居然晕倒.
"什么病?"
借书人没再回答.转身消失在书架后面.只剩那些发光的书,像星星,像眼睛.他站了一会儿,推门出去.
走廊暗.声控灯坏了两盏,忽明忽暗.他走得重,军靴咚咚咚.楼梯口,秦狩靠墙上,手里夹根没点的烟.瘦了,颧骨高,眼窝深.
"猎犬."秦狩说.
他停下来,没回头.
"我哥哥认识你."
"嗯."
"他说你是个好人."
他转过身.走廊尽头窗户透进一点光,地上一条细白线.秦狩的脸一半亮一半暗,眼睛反光.
"你哥哥错了."
"他说你不会这么说."秦狩把烟塞回口袋."他说你会说自己不是好人."
他没接话.沉默压过来.谁都不说话.
"你查的事,"秦狩说,"跟我哥的失踪有关?"
"可能."
"那我也去."
"去哪?"
"钟楼."秦狩看着他."你以为我不知道?那本册子上的字我也看到了.你从旧货市场出来的时候,我在你车后面."
他沉默了几秒.走廊里安静,听见两个人的呼吸,一快一慢.
"你去了会死."
"我哥已经死了."秦狩声音很平,像说一件早就接受的事."你告诉我,他是不是也查过东南路?"
他想了想."嗯."
"查到了什么?"
"不知道.他没来得及说."
两个人对视.声控灯灭了,只剩窗户那点光,越来越暗.他的脸一半亮一半暗,秦狩的脸全在暗处,只有眼睛反光.
"明天晚上.七点.钟楼下面."
"好."秦狩转身走了,脚步声越来越远,被黑暗吞掉.
他站那儿,看着秦狩背影消失.然后转身,下楼.
风大.走到车边,拉门,坐进去.没发动.从口袋掏那根火腿肠.包装袋褪色,字看不清,只剩"康师傅"三个模糊的笔画.生产日期没了,灰蒙蒙的.三年前的.苏远的.那天晚上去苏远宿舍,他已经不行了,眼睛睁着,瞳孔放大.地上打翻一碗泡面,面条糊了,汤干了.火腿肠在桌上,没拆封.他拿走了.三年了,一直在口袋.
把火腿肠放仪表盘上,盯着看.仪表盘有灰,吹一下,灰飞起来,又落下去.发动,开走.
第二天晚上七点,钟楼下面.天黑了,路灯还没亮,远处工地探照灯橘黄色的光扫过来扫过去.他站铁门前,抽一根烟.烟头一明一暗,照着他的手指,指甲剪得短,指节粗.
秦狩来了.黑色卫衣,没戴帽子,手里一瓶水.从巷口走过来,踩碎砖上,咔嚓咔嚓.
"来得早."秦狩说.
"嗯."掐烟,扔地上,鞋尖碾灭."进去."
推门.铁门重,推的时候闷响,在空荡荡的钟楼里弹了几下.里面黑,手机手电筒光照不远,光柱扫过去,灰尘飞舞.
"这地方多久没人来了?"秦狩问.
"拆了好几年了.就剩这栋楼."手电筒扫一圈,墙壁上全是涂鸦,乱七八糟.地上碎玻璃,烟头,干泥巴.
楼梯木头,踩上去吱呀吱呀,有的地方软,像踩烂泥.他放轻脚步,还是响.秦狩在后面,脚步轻,像猫.
"你跟我哥最后一次见面什么时候?"秦狩问.
"三年前.他失踪前一周."
"他说什么?"
楼梯拐角有扇破窗户,风灌进来,潮的,还有烂木头的味儿."他说他查到了东西.说他回不来,让我别找了."
"你听了?"
"没有."
秦狩没再问.继续往上,脚步声回荡,一下一下,像有人跟着.谁都没回头.
三楼.钟楼的大钟还在,指针停在四点四十三分.不知道哪天停的.钟面上全是灰,罗马数字有些看不清了.手电筒光扫过去,灰飞起来.没有碎片.没有人.只有灰,和一面裂开的镜子.
镜子靠墙角,木边框烂了,镜面裂了几道缝,像蜘蛛网.手电筒光打上去,刺眼.
"那边."秦狩指墙角.
走过去.镜子裂缝里夹一张纸条,露一个角,盖着灰.抽出来,吹掉灰,打开.纸白的,有点皱,一行字,字迹工整:"你来晚了."
纸条背面一个标记.一条蛇,咬着自己的尾巴,圆环.
"这是什么?"秦狩凑过来.
"不知道."递给他."见过吗?"
秦狩接过去,举到手电筒光下看了几秒,摇头."没见过.但我哥的笔记里画过一个类似的.没在意,以为他随手画的."
"他画过?"
"嗯.最后一页.画得潦草,我翻过去就没再看."
盯着那个标记.衔尾蛇.不认识.没关系.从今天开始,认识.
把纸条塞口袋."走吧."
"就这么走了?"秦狩问.
"碎片不在.留着也没用."转身往楼梯口走."你以为我想来?半夜跑这种地方,你以为我来玩?"
秦狩没说话,跟后面.
下楼.脚步声回荡,一下一下,像有人跟着.都没回头.
回到车上,拿手机拨那个号码.响一声就接了,像一直在等.
"钟楼.碎片不在."
"谁拿走了?"女人问.
"不知道.留了个标记,衔尾蛇."
电话那头沉默.键盘声,噼里啪啦.
"衔尾蛇会."女人说.
"什么?"
"一个组织.他们在收集碎片.比我们想象的要快."
"你怎么知道?"
"黑市上打听到的.有人出高价收那种暗金色的碎片.黑市在帮他们搭线."女人声音压得很低."出价的人不留名字,只留那个标记.衔尾蛇."
他骂了一声."怎么不早说?"
"我也是刚查到."女人顿了顿."你身边有人?"
他看了一眼秦狩.秦狩坐副驾,盯着挡风玻璃.挡风玻璃上趴一只飞蛾,翅膀上一块白斑,像一只眼睛.
"秦狩.秦狩的弟弟."
女人沉默了一下."他可靠吗?"
"他哥的事,他也想查."
"你小心点.衔尾蛇会的人可能已经盯上你了.钟楼那个纸条就是警告.他们知道你去了."
"知道."
挂了,把手机扔副驾.秦狩转过头.
"你信那个女人?"秦狩问.
"不信."
"那你为什么听她的?"
他发动车子."因为她知道的事比我多."
开回去的路上,两个人没说话.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,光一格一格扫进车里,又暗下去.秦狩靠着车窗,闭着眼睛.车里只有发动机嗡嗡声,轮胎碾路面的沙沙声.
回到住处,他让秦狩先回去.秦狩没推辞,下车,走了几步,又折回来,敲车窗.把车窗摇下来,冷风灌进来.
"明天我去查那个标记."秦狩说."有消息告诉你."
"嗯."
秦狩走了.他坐车里,没熄火,听发动机嗡嗡.从口袋掏出那张纸条,又看一眼.衔尾蛇.折好,塞回去.熄火.发动机的震动停下来,车里安静,闷得慌.坐了几秒,推开车门.冷风灌进来,缩了缩脖子,下车.关门,上楼.楼梯间灯坏了,摸黑上六楼,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掏钥匙.钥匙在锁孔转了两圈才卡进去,拧开,推门.
进去,没开灯.摸黑走到桌前,坐下.椅子腿刮地上,刺耳.从口袋掏出纸条,摊桌上.黑暗中看不清那条蛇,但知道它在那.从抽屉拿笔记本,翻到空白页,摸到笔,写"衔尾蛇会",下面画那条蛇.写日期.合上笔记本,放回抽屉.
站起来,走到窗前.外面黑,路灯亮着,橘黄色的光洒在地上.风吹过,一片叶子贴在窗户上,停了几秒,掉下去.从口袋掏那根火腿肠的包装袋,捏手里.袋子皱巴巴,油渍干了,硬邦邦.放桌上,用手指把褶皱抚平,一下,两下,三下.
转身,走到床边,坐下,脱鞋.鞋带系得紧,扯了两下才扯开.把鞋放床边,并排摆好.躺下去,盯着天花板.水渍像一团暗影,看不清形状.
闭上眼睛.苏远站在宿舍门口,笑着,手里一碗泡面."哥,你吃了吗".他那时候没吃.他说"吃过了".撒谎.饿了一整天.
饿.胃像被攥着.但那根火腿肠,他不敢吃.
翻了个身.窗帘鼓起来,又瘪下去.月光漏进来,地板上白了一块.手伸进口袋,摸到那个包装袋.没拿出来.攥着.
(第十章 完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