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醒的时候天还没亮.
窗帘没拉严,一线光从缝隙挤进来,落在地板上,灰蒙蒙的.他盯着那线看了几秒,然后坐起来.床板吱呀一声.房间里很安静,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.一呼,一吸.
他赤脚踩在地板上.地板凉.站了一会儿,走到窗前,拉开窗帘.外面还是黑的.路灯还亮着,橘黄色的光洒在空荡荡的街道上.他站在窗前,呼出的气在玻璃上凝成一小片白雾.伸出手指,在白雾上写了一个字.写完就擦了.没看清写的是什么.
卫生间.水龙头拧开,水很凉.他洗脸,刷牙,对着镜子看了一眼.镜子里的人不认识.眼睛下面有黑眼圈,嘴唇干裂.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,然后转身,走出去.
衣柜里挂着几件同样的黑外套.他拿了一件穿上,拉链拉到下巴.从抽屉里拿出一副手套,黑色的,薄的.戴上.从桌上拿起手机和车钥匙,放进口袋.桌上还有一本书,没封面的,昨天从旧货市场买的.他看了一眼,没拿.
出门.走廊里很安静.声控灯亮了一下,又灭了.他走楼梯,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,一下一下,很稳.
楼下停着一辆黑色轿车.他拉开门,坐进去.发动.车灯亮了一下.开了出去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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城东.旧货市场.
他到的時候天刚亮.市场还没什么人,几个摊主在摆货.他把车停在路边,下车,走进市场.地上湿的,昨晚下过雨.积水映着天光,踩上去啪嗒啪嗒.
他走到昨天那个摊位前.老头还在,坐在马扎上,面前摆着几摞旧书.老头抬头看他一眼,没说话.
"昨天那本书,"他说,"还有没有类似的?"
老头摇头."就那一本."
"哪来的?"
"收的."老头顿了顿,"记不清了."
他没再问.蹲下来,翻摊上的书.翻得很慢.每本都看封面,翻几页,放回去.老头没催他.市场里人渐渐多了.有人从他身后走过,脚步声杂乱.他没回头.
翻了大半个小时,没找到什么.站起来,从口袋里掏出十块钱,放摊上.
"昨天的书,再买一本."
老头看着那十块钱,没接."没了."
他把钱放回去,转身走了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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早餐店.他坐在靠窗的位置,面前一碗豆浆,两根油条.没动.看着窗外.街上人来人往,有人骑车,有人走路,有人牵着孩子.他看了一会儿,低下头,喝了一口豆浆.烫.放下碗,拿起油条,咬了一口.嚼得很慢.咽下去.又咬一口.
吃到一半,手机震了.掏出来看.一条消息,没存号码:"查到了.东南路17号,废品站.底下有东西."
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.没回.把手机放回口袋.继续吃.把豆浆喝完,把油条吃完.站起来,走到柜台前,付钱.走出去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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东南路17号.
他把车停在路边,下车.巷子很窄,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,墙上贴着各种小广告.地上有积水.他走得很慢,鞋底蹭着地面,发出沙沙的声音.
走到废品站门口.铁门歪歪扭扭地挂着,上面一块牌子,字已经看不清了.门口的地上有一瓶水,没拧开,瓶身上凝了一层水珠.他看了一眼,没碰.
推开门.院子里堆着废品,旧冰箱,废轮胎,拆散的机器.空气中飘着铁锈和油污的气味.一条黄狗拴在铁柱上,看到他,没叫,只是看着.
他绕过废品堆,走到一扇半埋在地下的铁门前.水泥板压在门上,上面有被搬动过的痕迹.他蹲下来,看了看水泥板的位置,然后站起来,没有动它.
站了一会儿.风吹过,铁门吱呀吱呀响.他转身,走了.
回到车上.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翻到那条消息,又看了一遍.然后拨了一个号码.
"我到了."
那头说了什么.
"有人来过.水泥板被人搬开过."
那头又说了什么.
"我知道.我会查."
挂断.把手机放回口袋.发动车子,开走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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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住在城西.一栋老居民楼,六楼,没有电梯.楼梯间很暗,声控灯坏了几盏,忽明忽暗.他爬楼梯,不慢不快.到了六楼,掏钥匙开门.进去,关门.
房间不大.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.桌上那本没封面的书还在.他坐下来,拿起书,翻到中间那页.铅笔字:"东南路17号,下面."
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.然后合上书,放回桌上.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笔记本,翻开.本子已经写了大半,密密麻麻的,全是字.他翻到最后一页,拿起笔,写了几行:
东南路17号,废品站.地下室.有人去过.水泥板被搬开过.锁被砸过.不是我们的人.
写完,合上本子,放回抽屉.
站起来,走到窗前.天快黑了.云层很厚,看不见月亮.远处有一盏路灯,灯下有一只飞蛾,绕着灯泡转.他看了一会儿.然后转身,走到床边,坐下来.脱鞋.躺下去.盯着天花板.天花板上有水渍,形状像一张地图.
他闭上眼睛.
想起很多年前.一个人.一个地方.不记得了.不是忘了,是不愿意想.
翻了个身.窗外有风.窗帘鼓起来.月光惨白一片.
他没动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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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早上,他又去了东南路.
这一次,他没进废品站.站在巷口,看着那扇铁门.风吹过,铁门吱呀吱呀响.黄狗叫了一声,然后停了.
他站在那,站了很久.久到有人从巷子里走出来,看了他一眼,又走了.久到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.他没动.
然后他转身,走了.
回到车上,拿起手机,拨了一个号码.
"我需要一个人的资料."
那头说了什么.
"守梦人.老周.归墟图书馆的管理员."
那头又说了什么.
"对.就是他."
挂断.发动车子,开走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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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.他去了图书馆.
不是归墟.是市图书馆,在城中心.他走进去,走到二楼的阅览室,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.面前放着一本翻开的书,没读.看着窗外.
街上人来人往.有人在等公交,有人骑着电动车从人群中穿过,有人站在路边打电话.他看了一会儿,低下头,翻了一页书.没读.又翻了一页.
坐了大概一个小时.然后站起来,把书放回书架,走出去.
走到门口的时候,和一个年轻男人擦肩而过.年轻男人穿着卫衣,戴着耳机,手里拿着一杯咖啡.他看了一眼年轻男人的脸,然后移开目光.年轻男人没看他.
他走出去.阳光照在脸上,刺眼.眯了一下眼睛,然后走了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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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.他坐在桌前,面前摊着那个笔记本.翻到老周的那一页.上面写着:
老周.归墟图书馆管理员.守梦人.年龄不详.来历不详.五十年前的照片里有他,样子没变.
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.然后拿起笔,在下面加了一行:
他可能知道碎片的事.
合上本子,放回抽屉.
站起来,走到窗前.外面黑了.路灯亮着,橘黄色的光洒在地上.没有飞蛾.只有落叶.
他站在那,没动.
（第九章 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