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远到图书馆的时候,老周不在.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册子,旁边压着一杯凉透的茶.他坐下来等,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几下.过了大概十分钟,苏婉清才从走廊那头走过来.军靴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声音比平时重,每一步都带着一种不太耐烦的节奏.她没穿那件黑色紧身衣,换了一件深绿色的冲锋衣,拉链拉到下巴,头发塞在衣领里,看起来像是刚从外面赶回来的.
"老周呢?"林远问.
"开会."苏婉清把一张折叠的地图扔到桌上."今天不去图书馆训练了.有个任务,在东郊."
林远低头看地图.上面用红笔画了一个圈,旁边写着几个字:废弃纺织厂.苏婉清已经在检查背包里的东西了——手电筒,绷带,一捆尼龙绳,还有一把小刀,刀刃只有手指长,但磨得很亮.
"这是什么?"他指了指小刀.
"应急用的."苏婉清没多解释,把刀插回背包侧面的口袋里."你今天要单独处理一只梦魇."
"上次不是说一起吗?"
"上次是上次.这次我在外面等."她拉上背包拉链,把背包甩到肩上."那只梦魇等级不高,但和之前的不一样.它会动,会躲,可能会试图骗你.你要自己找到它,自己判断怎么处理.我进去只会让它跑得更深."
林远把手插进口袋,摸到那枚徽章.暗金色的表面很光滑,边角有点硌手.他把它攥紧了.
"那它有多厉害?"
苏婉清已经转身往外走了,声音从走廊里传回来:"你到了就知道了."
从市区到东郊开了将近一个小时.面包车在老国道上颠簸,路两边的梧桐树叶子落了大半,光秃秃的枝条戳在灰白色的天空里.林远靠着车窗,看着那些树一棵接一棵往后退.他想问苏婉清那只梦魇的具体情况,但每次开口,看到后视镜里她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,又把话咽回去了.苏婉清今天不太想说话.她的眼睛一直盯着前方的路,偶尔看一眼手机,手指在屏幕上划一下,然后又放下来.
废弃纺织厂比想象的大.铁门被撬开过,歪歪扭扭地挂在门框上,门板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封条,日期是三年前的.院子里长满了草,枯黄的草茎没过脚踝,踩上去沙沙响.厂房是一栋三层楼高的红砖建筑,窗户大部分碎了,只剩几块尖利的玻璃碴还嵌在窗框里,反射着灰白色的天光.整栋楼看起来黑沉沉的,像一只蹲在地上的野兽.
林远站在院子里,手背上的纹路开始发热.不是突然的烫,是缓慢的,从骨头里往外渗的温热.他能感觉到那只梦魇的位置了——在三楼,靠近东侧.那感觉很奇怪,不是声音,不是气味,更像是一种重力,那个方向的重力比别的地方大一点点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拽他的注意力.
"它在里面?"他问.
苏婉清靠在面包车边,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,叼在嘴里,然后用打火机点着.火光照亮她的脸,只一瞬,又暗下去了.她吸了一口烟,吐出来的烟雾被风吹散."三楼.你去.这只梦魇是D级,比你之前收的两只高一级.它不会主动攻击你,但它会躲.你得找到它,让它停下来,然后再收.D级和F,E不一样——它知道自己是什么.它不想被收,所以它会骗你.别相信它说的话."
林远看着那栋黑漆漆的厂房.风吹过破碎的窗户,发出呜呜的声音.他的手心开始出汗,手背上的纹路烫得更厉害了,像是在催他往前走.
"去吧."苏婉清说,然后补了一句,声音低了很多,"记住,它不是怪物.它是某个人剩下的东西."
林远深吸一口气,朝厂房走去.
一楼是大开间,曾经是织布车间.几十台废弃的织布机排成几行,铁架上落满了灰,皮带断裂,垂在地上.光线从破碎的窗户射进来,在地上投下一块块灰白色的光斑.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霉味的混合气味,还有一种说不出的甜腻,像腐烂的水果,闻久了让人头晕.
林远放慢脚步,尽量不让鞋底发出太大的声音.手背上的纹路在持续发热,箭头指向楼上.他绕过织布机,找到楼梯口.楼梯是铁架的,踩上去会发出刺耳的嘎吱声,每一步都像是在向整栋楼宣告"我来了".他尽量放轻脚步,但铁架还是响.那声音在空旷的车间里来回弹跳,传到远处又折回来,像有人在远处也在走楼梯.他停下来.回声也停了.整栋楼安静得像一座坟墓.他深吸一口气,继续往上走.
二楼是仓库.空荡荡的,只剩下几个歪倒的铁架子,地上散落着碎玻璃和废纸.天花板上有一排日光灯,灯管早就碎了,只剩几个灯座孤零零地吊着.林远快速穿过二楼,没停留,因为手背上的热感没有增强,那只梦魇不在这一层.
上三楼的楼梯被一堆废弃的办公桌堵住了大半.桌子叠在一起,像一道简陋的工事.林远侧身挤过去,衣服蹭到桌角,沾了一层灰.他甩了甩手,继续往上.
三楼原本可能是办公室,隔成了好几个小房间.走廊很长,两侧的门大部分关着,只有少数几扇开着,露出里面空荡荡的房间——墙皮脱落,地板上积着厚厚的灰,有的房间角落里堆着旧报纸,纸已经发黄发脆.林远沿着走廊往前走,每经过一扇门都会停下来听几秒.大多数房间是安静的,只有风吹动碎玻璃的声音,偶尔有老鼠在墙洞里跑动的声音,很轻,很快.
走到走廊尽头倒数第二间的时候,他听见了不一样的声音.
不是风.是人声.很轻,很碎,像一个人在自言自语,语速很快.声音隔着一扇门,听起来很闷,像从水底传上来的.林远把耳朵贴在门板上.那声音变得更清晰了一些——是一个女人的声音,在重复说着什么,但语速太快,听不清内容,只能听出语调在变化:有时候很高,像在质问;有时候很低,像在哀求.林远试着推门.门没锁,吱呀一声开了.
房间不大,大约二十平方.窗户被木板封死了,只有几条缝隙透进来微弱的光.角落里蹲着一个人影——不,是一个影子.人的形状,但边缘是模糊的.它低着头,两只手在身前不停地搓动,像是在洗什么东西,又像是在拆什么东西.那快速重复的念叨声就是从它那里发出来的,声音不大,但很密集,像下雨天雨点打在铁皮屋顶上.
林远站在门口,没有动.手背上的纹路没那么烫了——不是凉了,是稳定了,像是在告诉他:就是它,不用再找了.他想起苏婉清说的:D级梦魇会躲,会骗你,你需要找到它的"锚点"——它执念的核心.
他看着那个影子,试着听清它在说什么.影子搓手的动作很快,手指在虚空中拉扯,像在解一颗看不见的扣子.那念叨声断断续续的,像是被什么卡住了.
"...别这样...我不是故意的...你回来...别这样..."
是吵架.她在和一个人吵架.那个人要走了,她在挽留,在拉扯,在解释,在道歉.所有这些情绪混在一起,从她嘴里涌出来,一遍又一遍,像坏掉的录音机.
林远往前挪了一步.影子没有反应.他又挪了一步.影子还是没有反应.他离影子只有四五米远了.他看清了它搓手的动作——不是洗东西,也不是拆绳子.是在解扣子.手指捏住一颗看不见的扣子,使劲扯,扯不下来,又换个角度扯.然后松手,又重新捏住,再扯.一遍又一遍.
"你在解什么?"林远开口了.
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很响.影子猛地一颤,搓手的动作停了.它抬起头.没有脸,没有五官,只有一片灰白色的,光滑的表面.但林远能感觉到它在看他.
"你是谁?"影子的声音变得尖锐.
"路过的人."林远说,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,"你在这里做什么?"
影子沉默了几秒.然后又低下头,又开始搓手,又开始念叨.好像他根本不存在.林远没有放弃.他往前又挪了一步,现在离影子只有两三米远了.
"你等了多久了?"林远问.
影子又停了一下.这次,它没有抬头,但说话了.声音很轻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."扣子.他衬衣上的扣子.第三颗.我缝上去的.他回来的时候掉了."影子伸出右手,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,像捏着一颗扣子."他回来的时候,扣子掉了.我听到它掉在地上的声音.嗒.然后滚到床底下.我趴下去捡,够不着.手不够长."
林远没说话.他看着影子的手在虚空中转动那颗不存在的扣子,看着它的身体在微微发抖.
"他走了."影子继续说,声音没有起伏,"我说别走.他说他要去挣钱.我说我不需要钱.他说你等着我.我说我不等.他笑了一下.然后他走了."
"你等了."
"我等了."影子的声音忽然变了,变得很轻,"我等了.每天擦那颗扣子.擦亮了,等他回来钉上.擦了一年.两年.三年.扣子越来越亮.他的手不在了.扣子还在."
林远的心跳加快了.他终于明白这只梦魇的锚点是什么了——不是那个人,是那颗扣子.那颗扣子是它唯一拥有的东西,是那个人存在过的证明,是它可以抓住的,不会消失的实物.它不是在等人,是在等那颗扣子重新被缝上.
他慢慢取出徽章.暗金色的光在昏暗的房间里亮起来.影子感觉到了光,身体开始颤抖.
"不要..."它的声音变了,不再是尖锐或平静,而是带着一种近似哀求的柔软.
"我不会伤害你."林远说,"你等了很久了.不用再等了."
"他还没回来."
"他不会回来了."
影子剧烈地抖了一下.林远以为它会跑,会冲向他,会躲到墙角.但它没有.它蹲在原地,两只手垂下来,不再搓了,不再解那颗不存在的扣子了.它只是蹲着,像一个走累了的人在路边休息.
林远把徽章举高了一点.金光笼罩着影子,它的身体开始变淡,从边缘开始.它没有挣扎.它只是慢慢变淡,慢慢变小.
在最后一刻,它说了一句话.声音很小,但林远听得很清楚.
"扣子...在床底下...告诉他..."
然后它就消失了.
林远蹲在空荡荡的房间里,手里举着徽章,一动不动.徽章的表面上多了一道暗黄色的光,很淡.他盯着那道光看了很久.他不知道那个扣子是不是真的存在.也许在某个地方,有一间老房子,一张床,床底下有一颗落了灰的扣子.也许那个人早就死了.也许他还活着,在另一个城市,另一个家庭,早就忘了这颗扣子.
林远站起来,腿有点麻.他把徽章收进口袋,走出房间,穿过走廊,走下嘎吱作响的楼梯,穿过满是织布机的大开间,走出厂房.
院子里,苏婉清已经抽完了两根烟.第三根叼在嘴里,没点.她靠在面包车边,双手插在冲锋衣的口袋里.看到林远出来,她把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,塞回烟盒.
"收了?"
"收了."
"多久?"
"不知道.没看时间."
苏婉清看了他一眼."你脸色不好."
"没事."
他走到面包车边,拉开车门,坐进去.苏婉清没再问,发动了车.
回程的路上,林远一直看着窗外.天快黑了,路灯还没亮.梧桐树的影子在暮色里变成一团一团的黑色.远处的建筑亮了灯,一点一点的.他想,那些人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梦魇,不知道有人在替他们收拾那些从梦里溢出来的东西.他们活着,吃饭,睡觉,上班,下班,吵架,和好,生孩子,养孩子,变老,死掉.他们不知道.
"它说了什么?"苏婉清忽然问.
"扣子在床底下."
"什么?"
"它在等一个人.那个人走的时候,衬衣上的扣子掉了.它一直在解那颗扣子,解了不知道多少年.它最后说,扣子在床底下,告诉那个人."
苏婉清没说话.车驶过一座桥,桥下的河水很黑,看不见底.桥上有一盏路灯,灯光从车窗外扫进来,照亮苏婉清的脸,只一瞬,又暗下去了.她的表情没有变化,但林远注意到她握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.
"你收它是帮它."她终于说,"你帮它从那个循环里出来.它不用再等了."
"我知道."
"但你心里还是不舒服."
林远没回答.他把徽章从口袋里掏出来,放在手心,看着那道暗黄色的光.他想,如果有一天他死了,会不会也有人等?会不会也有一个影子蹲在某个角落,重复做一件毫无意义的事——等他回来,等他说一句话,等他完成一个永远无法完成的承诺?
回到图书馆的时候,老周已经开完会回来了.他坐在桌后面,茶杯里的水是满的,还冒着热气.他看了看林远手里的徽章,又看了看林远的脸,点了点头.
"D级,第一次独立完成,合格."他把徽章接过去,对着光看了看那道暗黄色的光."这只梦魇的执念很纯粹.纯粹的东西好收.难收的是那些杂的——又恨又爱,又想走又想留,那种梦魇会自相矛盾,你找不到它的锚点."
"那只梦魇,"林远问,"它生前是什么人?"
老周翻开一本厚厚的登记册,纸页发黄,边角卷曲.他的手指在页面上划动,停在一行字上."三年前,这附近有一个女人失踪.她丈夫外出打工,走了十年没回来.她一个人住在纺织厂后面的职工宿舍里.后来纺织厂倒闭,她搬走了,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."
"她死了吗?"
"不知道."老周合上册子,"但她的执念留下来了.执念不会死.它只会等,等到有人来收它,或者等到这个世界把它忘记."
林远接过徽章,放进口袋.
"老周,梦魇到底分几级?"
"F,E,D,C,B,A,S.F最低,S最高.你今天收的是D级."
"C级呢?"
老周看了他一眼."C级会攻击人.它会说话,会骗你,会让你觉得你是它的朋友,然后在你放松的时候从背后扑上来.你现在遇到C级,跑都跑不掉.但你会遇到的.迟早."
林远没再问.他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的时候,苏婉清叫住了他.
"林远."
他回过头.苏婉清站在书架旁边,手里拿着那本"梦魇分级与处理手册",翻到某一页.
"那只梦魇说的扣子,"她说,"你不用去找.扣子不在了.床也不在了.那栋宿舍楼三年前就拆了.你不用去找."
林远看着她.她的表情还是没什么变化,但她的眼睛不一样了——有一瞬间,他觉得她的眼睛在说别的话,在说一件和扣子无关的事,在说她自己的某个故事,某个她不会告诉他的故事.
"我没打算去找."他说.
苏婉清点了点头,合上册子,放回书架."那就好."
林远走出图书馆,天已经全黑了.风很大,吹得爬墙虎沙沙响.他站在历史系教学楼门口,把那枚硬币从口袋里掏出来.硬币不烫了,但他能感觉到它在震动,很微弱,像脉搏.他把硬币攥紧,塞回口袋,走进了风里.风灌进他的衣领,冷,但他没有缩脖子.他抬头看天,云层很厚,看不见月亮.但他知道月亮在那,在云后面,只是暂时看不见.也许有一天,他也会变成云后面看不见的东西.但不是今天.
(第六章 完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