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林远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全黑了.
他没回宿舍.他沿着操场走了一圈又一圈.塑胶跑道在脚下软绵绵的,像踩在云上.远处的篮球场还有人在打球,球砸地的声音一下一下的,像心跳.
他脑子里乱.
秦狩说的话一直在转.
"老周不想让你知道——那个期限是可以改变的."
怎么改变?秦狩没说.老周也没说.
他停下来,抬头看天.云层很厚,看不见月亮.
手机震了.一条短信,还是那串乱码:
"明天下午两点,图书馆.有任务."
他把手机塞回口袋.
二
第二天下午,他到图书馆的时候,苏婉清已经到了.
她今天没穿高跟鞋.黑色军靴,黑色工装裤,黑色紧身衣.头发扎成低马尾.整个人看起来像刚从战场上撤下来.
"你这是..."林远愣了一下.
"外勤装."苏婉清没看他,"今天要去的地方不太安全."
"不是抓梦魇吗?"
"是抓梦魇.但这只梦魇不在空教室里."她顿了顿,"在地铁隧道里."
林远咽了口唾沫.
"废弃的地铁站.三号线延长段,修了一半停工了.里面住了不少流浪汉."苏婉清背上一个黑色背包,"梦魇就在那.最近有几个流浪汉失踪了."
"失踪?"
"梦魇不会主动攻击人.但如果你闯进它的地盘,它可能会把你当成威胁."她拉上背包拉链,"所以,你跟紧我.别乱跑."
老周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,翻了翻,又塞回去.
"小心点."他说.
这话是对苏婉清说的,不是对林远.
苏婉清没回答.她转身往外走.林远跟上去.
三
这次的车不是黑色SUV.是一辆白色的面包车,很旧,车身上全是灰.
司机换了一个人.年轻男人,二十出头,戴着棒球帽,帽檐压得很低.他看了林远一眼,没说话.
"他是谁?"林远小声问.
"司机."苏婉清坐进副驾驶.
林远坐后排.车开了.
车里没放音乐.只有发动机的嗡嗡声.林远看着窗外,建筑慢慢变矮,从商场变成仓库,从仓库变成荒地.
"那个流浪汉..."林远开口.
"嗯?"
"他们长什么样?"
"你到了就知道了."苏婉清没回头,"别想太多.你的任务是收梦魇.其他的,我来处理."
车停了.在一个废弃的工地门口.
铁丝网围栏上挂着一个牌子,字已经看不清了.司机按了两下喇叭,没人回应.他下车,把铁丝网拉开一个口子.
苏婉清下车.林远跟着.
"你带路."苏婉清说.
林远愣了一下."我?"
"你能感应到梦魇的位置.我不能."
林远低头看自己的手.手套下面,金色纹路微微发热.他闭上眼,感觉了一下——有一股热量,在左前方,大约两三百米远.
"那边."他指了一个方向.
他们穿过一片杂草,走到一个被铁皮封住的入口.铁皮上被人撬开了一个洞,刚好能钻进去.
苏婉清先钻.林远跟着.
里面很暗.手机手电筒的光照不了多远.墙壁上全是涂鸦,地上有烟头,酒瓶,破衣服.空气里有一股霉味,混着尿骚味.
林远的胃翻了一下.
"这边."他继续往前走.
隧道很深.每隔一段,顶上有一个很小的通风口,透进来一点光,但很快就又暗了.
他听见水声.滴答,滴答,滴答.像有人在敲钟.
手背上的纹路越来越烫.
"快到了."他压低声音.
苏婉清把手按在他肩上."慢点.先看看."
他们拐过一个弯.
前面有光.不是日光.是那种昏黄的,像蜡烛一样的光.光从一个拱形的洞口里透出来.
林远慢慢靠近.
洞里坐着一个人.不,不是人.是一个影子.人的形状,但边缘是模糊的,像墨水滴进水里,往外洇.
它低着头,不知道在看什么.
林远往前走了一步.脚踩到一根枯枝,咔嚓一声.
影子抬起头.
它没有脸.没有五官.只有一片平滑的,灰白色的面庞.但林远能感觉到它在看他.
"你是谁?"影子开口了.声音很干,像树叶摩擦.
"我..."林远不知道该说什么.
"你不是来抓我的?"影子站起来.它很高,比林远高一个头.
"我是来帮你的."
"帮我?"影子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,像是在笑,又像是在咳嗽,"没人能帮我."
它往后退了一步.身体开始变形——从人形变成一团雾,又从雾变成一条蛇,从蛇变成一个人.
"你看,"影子说,"我什么都不是.我什么都成不了."
林远的手在抖.不是因为害怕.是因为手背上的纹路突然变得很烫,像烙铁.
他摘下徽章,举起来.
影子看到徽章,退得更远了.
"不要..."
"我不会伤害你."林远说,"我只是想让你停下来."
"停下来?"影子的声音变了,变得尖厉,"我停不下来.我停不下来!我也想停下来,可是——"
它突然冲向林远.
苏婉清从侧面冲过来,一脚踢在影子上.影子被踢飞出去,撞在墙上,又弹回来.
"收它!"苏婉清喊.
林远举起徽章.金光亮起来,比平时亮得多.影子被光吸住,挣扎了几下,然后像纸片一样被卷进徽章里.
隧道安静了.
林远蹲在地上,大口喘气.手背上的纹路还在发烫,但比刚才好一点.
"干得不错."苏婉清把他拉起来,"虽然你反应慢了半拍."
"它刚才说什么?'我也想停下来'?"
"梦魇的执念."苏婉清拍了拍身上的灰,"它不想当梦魇.但它控制不了自己."
林远低头看着手里的徽章.表面多了一道暗灰色的光,很淡,像快要熄灭的炭.
"它生前是什么人?"
"不知道."苏婉清转身往回走,"可能是流浪汉.可能是离家出走的人.可能是谁的父亲,谁的儿子."
林远跟上去.
隧道里的滴水声还在响.
滴答.滴答.滴答.
四
回到地面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.
司机靠在面包车上抽烟.看到他们出来,把烟掐了,拉开车门.
回程的路上,林远一直看着窗外.
"你今天不太对劲."苏婉清说.
"没有."
"你话少了."
林远没回答.
"你是在想那个梦魇说的话?"
"...它说它停不下来."
"所有梦魇都停不下来.这是它们的本质."
"但它说'我也想停下来'."
苏婉清沉默了一会儿.
"有些梦魇,在变成梦魇之前,也是人.也有感情.也有想做的事."她顿了顿,"但它们已经不是人了.你记住这一点."
林远把徽章攥在手心.
那道暗灰色的光还在.
像一声叹息,被关在了里面.
五
回到图书馆,老周看了看徽章,又看了看林远.
"你今天收的这只,比上次的强."
"它差点撞到我."
"但你没收伤."老周把徽章推回来,"你开始适应了."
林远接过徽章.犹豫了一下.
"老周."
"嗯?"
"秦狩说,三个月的期限可以改变."
老周的手停了一下.然后他放下茶杯,看着林远.
"他还说了什么?"
"他说你有事瞒着我."
老周沉默了很久.久到林远以为他不会回答了.
"秦狩这个人,"老周慢慢说,"你知道他为什么来守梦人吗?"
"不知道."
"他哥哥是楚云飞的副手.三年前一起进了深渊,一起失踪."老周的声音很低,"他来守梦人,是为了找他哥哥.不是为了当守梦人."
林远愣住了.
"他说的那些话,有一部分是真的."老周看着他,"三个月的期限,确实不是固定的.如果你足够强,你可以延长它.甚至——彻底打破它."
"怎么打破?"
"找到楚云飞."老周说,"他手里有深渊的钥匙."
林远的心跳加速了.
"楚云飞还活着?"
"不知道."老周站起来,"但如果有人能活着从深渊里出来,那就是他."
他走到书架前,抽出一本书,翻开.书页上没有字,只有一张地图.不是普通的地图——线条是活的,在缓缓流动.
"这是深渊的地图."老周说,"等你再强一点,我会让你进去."
"进深渊?"
"不是现在."老周合上书,"现在进去,你出不来."
林远盯着那本书.
封面是黑色的,没有标题.只有一行很小的字,几乎看不清:
"深渊之下,无人归来."
六
林远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,外面下雨了.
不是大雨.是那种细细的,密密的雨,打在脸上像针扎.
他没带伞.他站在门口,看着雨发呆.
"没带伞?"
他转头.苏婉清站在走廊里,手里拿着一把黑伞.
"你怎么还没走?"
"抽了根烟."她撑开伞,"走吧,我送你到宿舍楼下."
他们一起走进雨里.伞不大,林远的半边肩膀湿了.
"你今天说的那个流浪汉,"林远说,"你说他可能是谁的父亲,谁的儿子."
"嗯."
"你见过他的脸吗?变成梦魇之前的脸."
苏婉清沉默了一会儿.
"见过一次.很久以前."她放慢脚步,"那是一个老人.六十七岁.儿子出国了,十年没回来.他一个人住,生病了没人知道.死在屋里,过了半个月才被发现."
林远没说话.
"他的梦魇是他儿子的样子.每天晚上坐在客厅里,等他回来吃饭."苏婉清的声音很轻,"我收那只梦魇的时候,它问我:'爸,你怎么瘦了?'"
雨声很大.但林远听得清清楚楚.
"你后来..."他开口.
"后来我收了它."苏婉清打断他,"然后我就从外勤退下来了."
他们走到宿舍楼下.苏婉清收了伞.
"上去吧."
"苏婉清."
"嗯?"
"那个老人...他儿子后来回来了吗?"
苏婉清看着他.雨滴挂在她睫毛上.
"回来了.办丧事的时候."她说,"在灵堂跪了一整天.哭得站不起来."
她转身走了.雨伞没再撑开.
林远站在楼下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雨里.
七
他上楼.推开门.
赵磊没打游戏.他坐在床上,抱着膝盖,看着窗外.
"你怎么了?"林远问.
"没事."
"你从来不说'没事'."林远坐下来,"你说'没事'的时候,一定有事."
赵磊沉默了一会儿.
"我妈住院了."他说,"今天下午的事.我爸刚给我打的电话."
林远愣住了.
"什么病?"
"不知道.还在查."赵磊的声音有点哑,"我想回去.但明天有考试.后天的票又买不到."
"你回去."林远说,"考试的事我帮你问."
"你..."
"我欠你的.上次的油条."
赵磊看着他,眼眶红了.但没哭.
"谢了."他说.
"别谢.你之前也没谢过我."
赵磊笑了一下.很勉强.但那是一个笑.
八
那天晚上,林远没睡着.
他躺在下铺,听着赵磊翻来覆去的声音.老赵的鼾声今晚特别响,像在锯一块硬木头.
他想着苏婉清说的那个老人.六十七岁.儿子出国十年没回来.死在屋里半个月才被发现.
他想着那个梦魇说的话:"爸,你怎么瘦了?"
他想着老周说的:深渊之下,无人归来.
他想着秦狩.他哥哥失踪了三年.他还在找.
他想着赵磊.他妈住院了.他不知道是什么病.也许没事.也许有事.
他翻了个身.
手背上的纹路没有发光.但他能感觉到——那股热量在慢慢流动.像一条河,在地下流淌,看不见,但它在那.
他闭上眼睛.
那个老人的脸出现在脑海里.不是他见过的脸.是他想象的.
皱纹.白发.干瘦的手.
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.
等一扇永远不会推开的门.
他睁开眼.
天花板上的水渍还在.像一张地图.
他不知道自己将来会变成什么样.会不会也变成一个老人,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等.
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也变成一只梦魇.
但他知道,从今天开始,他不想等了.
(第五章 完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