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图书馆的光线比外面暗.老周坐在木桌后面,茶已经凉了.
林远到的时候,苏婉清还没来.他站在书架之间,随手抽出一本书.书页上没有字,只有流动的光影——一片海,一艘船,船上站着一个人.画面闪得太快,他没看清那个人的脸.
"别看那本."老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"那是别人的记忆."
林远把书塞回去.
"苏婉清呢?"
"路上.你先坐着."
林远坐下来.木椅很硬,他换了好几个姿势,怎么坐都不舒服.
"紧张?"老周问.
"没有."
"你手心出汗了."
林远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.老周没再说话.
过了大概一支烟的工夫,走廊里响起高跟鞋的声音.苏婉清走进来.今天穿的是黑色高领毛衣,头发扎起来了,露出一截脖子.没化妆,嘴唇还是暗红色的.
"走吧."她没坐下.
"去哪?"
"抓梦魇."
林远看了看老周.老周端起凉茶喝了一口,没看他.
二
出了图书馆,苏婉清走得很快.林远小跑才跟上.
"我们怎么去?"
"车."
穿过一条走廊,上了一层楼梯,又下了一层楼梯.林远已经分不清方向了.最后他们从一扇小门出去,外面是一个地下车库.
一辆黑色SUV停在那.司机是个中年男人,穿着黑色夹克,戴着墨镜.他看了林远一眼,什么也没说.
林远和苏婉清坐进后排.车门关上,发动机低沉地响了一声.
车开了.
"梦魇是什么?"林远问.他知道老周说过,但他想听苏婉清再说一遍.
"你不是知道吗?"
"我想听你说."
苏婉清看了他一眼."人的执念.恨,爱,等待,不甘——太强了,就从梦里溢出来,在现实里成形."
"它们长什么样?"
"不一定.有的像人,有的像影子,有的像一团雾."苏婉清看向窗外,"你今天要抓的那只,像人."
"像什么样的人?"
"小女孩.五岁.一直在等妈妈回来."
车窗外,路灯开始亮了.橘黄色的光一格一格地闪过.
林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.手套下面,金色纹路微微发热.
"我能感觉到它."他说.
"什么?"
"梦魇.我隔着很远就能感觉到.手背会发热."
苏婉清转过头看他."你才训练了两次."
"我知道."
"一般候补至少要训练一个月才能感应到梦魇的位置."
林远没说话.他不知道这代表什么.是好?是坏?还是不正常?
苏婉清也没再说话.她转过头,继续看窗外.
车里安静了一会儿.司机打开收音机,放了一首林远没听过的歌.旋律很慢,像在水里飘.
三
车停在一所小学门口.
学校已经放学了,铁门半掩着.门卫室里没有人,桌上放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茶.
"你一个人进去."苏婉清说.
"你不跟我进去?"
"我跟着.但我不出手.除非你快要死了."
林远咽了口唾沫.
"它在哪?"
"三楼.走廊尽头那间教室."
林远推开车门,下车.夜风灌进领口,他缩了缩脖子.
铁门推开的时候发出刺耳的吱呀声.他走进去,操场空荡荡的,篮球架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.
教学楼的大门没锁.他推开门,走廊里很暗,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在发着微光.他的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回响,每一声都像有人在敲鼓.
他上了二楼.走廊两侧是一间间教室,门上都贴着课程表和班级牌子.透过玻璃窗,能看见里面整齐的桌椅,黑板上还留着粉笔字.
手背上的纹路越来越烫.
他继续往上.
三楼.走廊尽头的那间教室,门半开着.
里面没有灯.
林远站在门口,心跳得很快.他能感觉到——里面有什么东西.不是声音,不是气味,是一种说不清的压迫感,像空气突然变重了.
他推开门.
教室里很暗,只有窗户透进来一点光.桌椅被推到两边,中间空出一块地方.角落里蹲着一个人影——很小,像一个小女孩.
她穿着一条白色的裙子,裙摆上有暗红色的污渍.头发很长,垂下来遮住了脸.
林远往前走了两步.
小女孩抬起头.
一张苍白的脸.眼睛很大,但没有瞳孔——全是白的.
林远的腿软了一下.他差点转身跑.
"不要怕."苏婉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.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上来,靠在门框上."它不会伤害你."
小女孩站起来.她的脚没穿鞋,光着脚踩在冰凉的水磨石地面上.
她看着林远,嘴巴张了张,发出一个很轻的声音.
"妈妈..."
林远愣住了.
那一瞬间,他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.不是他看见的,是直接涌进来的——一个女人的脸,很模糊,看不清五官.但那种感觉很清楚:温暖,安心,想扑过去.
画面一闪就没了.
林远晃了一下,扶住旁边的课桌.
"怎么了?"苏婉清的声音变紧了.
"我...我看见她了."
"看见谁?"
"她妈妈."林远揉了揉太阳穴,"她脑子里有她妈妈的画面.我看见了."
苏婉清沉默了几秒.
"这不正常."她说,"你不可能读取梦魇的记忆."
"但我看见了."
苏婉清没再说话.
小女孩又喊了一声:"妈妈..."
林远蹲下来,和她平视.
她的脸很白,嘴唇几乎没有颜色.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睛看着他,等着什么.
"我不是你妈妈."林远说,"但我带你去找她."
他摘下徽章,举到小女孩面前.
徽章开始发光.不是刺眼的光,是柔和的,温暖的金色,像黄昏时最后一缕阳光.
小女孩看着那道光,没有躲.
她伸出手,碰了一下徽章.
然后她就消失了.像一滴水落进湖里,无声无息.
林远蹲在那,手里举着徽章,一动不动.
徽章的表面上,多了一道很淡很淡的光.像一颗被关在里面的星星.
同时,他脑子里又闪过一个画面——这次不是模糊的脸.是一双手,女人的手,正在织一条围巾.红色的毛线,针脚很密.
画面又消失了.
林远站起来.他的腿还在抖.
"你确定你没事?"苏婉清走过来.
"我确定."
"你刚才看见了什么?"
"她妈妈在织围巾.红色的."
苏婉清盯着他看了几秒.
"回去再说.走."
四
回程的车上,林远一直看着手里的徽章.
"你第一次都这样."苏婉清说.
"什么样?"
"想吐.想哭.想砸东西."
林远没说话.
"但我第一次没有看见梦魇的记忆."苏婉清补了一句.
"那意味着什么?"
"不知道."苏婉清看向窗外,"也许你是渊王.也许你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醒过来."
车窗外,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跑.
林远想起那个画面——女人的手,红色的毛线.那双手很瘦,骨节突出,指甲剪得很短.像干了很多活的人.
那个小女孩等了多久?她妈妈去哪了?还活着吗?
他不知道.
但他知道,那个画面会一直留在他脑子里.
五
回到图书馆,老周看了看徽章,又看了看林远.
"苏婉清说你看见了梦魇的记忆."
"嗯."
"什么样的记忆?"
"一个女人在织围巾.红色的."
老周沉默了一会儿.
"这不应该发生."他说,"梦魇是执念的凝结体,没有独立的记忆.你看见的,可能是梦魇原主人的记忆——那个小女孩的妈妈."
"那为什么我能看见?"
老周没有回答.他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.茶已经凉透了.
"你回去休息吧."他说.
"老周."
"嗯?"
"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没告诉我?"
老周放下茶杯,看着林远.他的眼神很复杂,像有很多话想说,又咽回去了.
"等你再强一点."他说,"现在告诉你,对你没好处."
林远盯着他看了几秒.
"走吧."老周挥了挥手.
林远站起来,往外走.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.
"那个小女孩的妈妈还活着吗?"
"不知道."老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"也许活着.也许死了.梦魇不会告诉你答案."
林远推开门,走进走廊.
六
他走过斜坡的时候,前面站着一个人.
秦狩.靠在墙上,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.
"听说你今天抓梦魇了."他说.
"你怎么知道?"
"这地方没有秘密."秦狩笑了一下,"感觉怎么样?"
"还行."
"还行?"秦狩把烟塞回口袋,"第一次抓梦魇的人,回来都是吐的.你说还行?"
林远没说话.
"苏婉清说你看见了梦魇的记忆."秦狩走近一步,"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"
"什么?"
"意味着你不是普通的渊王."秦狩的声音压低了,"楚云飞也做不到.他很强,但他读不了梦魇的记忆."
林远的心跳加速了.
"老周不会告诉你这些."秦狩说,"他只会让你等.等你'再强一点'.但你有没有想过,你还有多少时间?"
"什么意思?"
"三个月."秦狩竖起三根手指,"老周跟你说过吧?封印三个月后碎裂,你会死在梦里."
"他说过."
"那他有没有告诉你,为什么是三个月?是谁定的这个期限?能不能打破?"
林远愣住了.
"他没有."秦狩替他回答了,"因为他不想让你知道——这个期限,是可以改变的."
"怎么改变?"
秦狩看着他,笑了一下.
"你先把基础练好.下次出任务,我跟你一起去."
他拍了拍林远的肩膀,走了.
林远站在那,肩膀被他拍过的地方有点凉.
他想起老周的眼神——那种欲言又止的样子.
秦狩说的是真的吗?老周在瞒什么?
他不知道.
但他知道,从今天开始,他不只是要学怎么抓梦魇.他还要弄清楚——自己到底是什么.
七
他走出小门,走进月光里.
月光还是月光.教学楼还是教学楼.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.手套下面,金色纹路已经不发热了.但他知道它还在.像一条蛇,蜷在皮肤下面,随时可能醒过来.
他想起那个小女孩的脸.想起那双织围巾的手.想起苏婉清说的"你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醒过来".
他想起秦狩说的"楚云飞也做不到".
他想起老周说的"等你再强一点".
他站在操场上,抬头看天.云层很厚,看不见月亮.
风吹过来,把他的头发吹乱了.他没管.
他把手套摘了,看着手背上那几道金色的纹路.在路灯下,它们几乎看不见.
但他知道它们在那.
他把手套重新戴上,往宿舍走.
走到楼下的时候,他抬头看了一眼六楼的窗户.灯还亮着.
赵磊应该还在打游戏.
他推开门,上楼.
走廊里的灯坏了两盏,忽明忽暗.他没数台阶,直接走到607门口.
推门进去.
赵磊戴着耳机,没听见.老赵已经睡了,鼾声像锯木头.
林远没开灯.他摸到床边,坐下来,把鞋脱了.
然后他躺下去.
盯着上铺的床板.
脑子里又浮现出那张苍白的脸.
"妈妈..."
还有那双织围巾的手.红色的毛线.针脚很密.
他闭上眼睛.
那个画面还在.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看见.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.
但他知道,从今天开始,他不只是守梦人候补.
他还是一个——连老周都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的存在.
(第四章 完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