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林远回到宿舍的时候,凌晨一点多.
走廊灯坏了一半,忽明忽暗.他轻手轻脚推开门——赵磊在上铺翻了个身,床板吱呀一声.另一张床上,老赵的鼾声像在锯木头.
林远躺回下铺,摘了手套.手背上那道金色纹路在黑暗中微微发亮,像一只闭着的眼睛.
"你刚才去哪了?"
赵磊的声音从上面飘下来,含混不清.
"厕所."
"哦...戴手套上厕所?"
没等林远回答,鼾声又响了.
林远盯着上铺的床板,把那枚硬币攥在手心.已经不烫了,但总感觉它在轻轻震动,像一颗微型的心脏.
他闭上眼睛.
龙族末裔.渊王.锚定.
三个月.
死在梦里.
翻了个身.又翻了个身.赵磊在上面打呼噜,老赵在旁边锯木头.林远睁着眼睛,天花板上有水渍,形状像一张地图.他盯着那张地图,想了一些有的没的.
比如,如果三个月后真的会死,他这辈子有什么遗憾?
没谈过恋爱.没出过国.没吃过正宗的重庆火锅.
还有——他不知道奶奶说的"会有人来找你"到底是什么意思.奶奶到底知道多少?她为什么没告诉他?
这些问题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,转了一个多小时,最后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.
二
第二天周日,没课.
林远睡到中午才醒.赵磊已经坐在电脑前了,桌上摆着外卖盒,里面剩了两根油条.
"给我留的?"
"不是,我自己吃剩的."赵磊头都没回.
林远没说话.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枚徽章——暗金色,龙纹.
"什么东西?"赵磊瞥了一眼,"加入社团了?"
"差不多."
"什么社团?"
"历史研究社."
赵磊"哦"了一声,显然没了兴趣.屏幕上他的角色被人砍了一刀,他骂了句脏话,猛敲键盘.
林远把徽章塞进口袋,穿鞋出门.
走到门口,停了一下.
"赵磊."
"嗯?"
"谢了."
"谢什么?"
林远没回答,关上门走了.
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谢什么.可能是那两根油条.可能是他没追问.可能只是——有人在宿舍里等他回来,不管多晚.
三
历史系教学楼.周日没人.
走廊里很安静,只有他的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回响.他走到尽头,那扇小门还在.硬币嵌进去,门开了.
斜坡.一百二十八步.
他数着.一步,两步,三步...每次走这条路,他都忍不住数.也许是想确认它不会突然变长.也许只是紧张.
走到一半的时候,他听见前面有说话声.
不是老周.是年轻人的声音.
"今天谁要来了?"
"新人.渊王."
"渊王?那个...传说的?"
"传说什么的,见了就知道."
林远放慢脚步.说话声越来越近.
拐角处转出两个人.一男一女,都穿着黑色的制服,胸前别着银色的徽章.
男的先看见他,愣了一下.
"你是...?"
"林远."
女的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嘴角微微上扬."你就是渊王?"
"嗯."
她笑了一下,没说话,拉着男的走了.走出几步,林远听见她小声说:"看着也不怎么样."
男的回了一句:"别说了."
他们的脚步声消失在斜坡上方.
林远站在那,愣了几秒.
看着也不怎么样.
他把这句话咽下去,继续往下走.
四
图书馆.
老周坐在那张巨大的木桌后面,面前摆着一杯茶,冒着热气.
"来了?"他没抬头,"今天开始实战训练."
"刚才那两个人是谁?"
"守梦人候补.比你早几个月进来的."
"他们怎么知道我是渊王?"
老周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."因为你的徽章不一样.暗金色,龙纹.普通候补是银色的."
林远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的徽章.他没注意到其他人的是银色.
"从今天开始,苏婉清教你实战."老周说.
"苏婉清?"
"教官.脾气不太好,你忍一忍."
话音刚落,林远听见身后有脚步声.
高跟鞋.咔,咔,咔.
不是普通的高跟鞋.是那种鞋跟很细,踩在木地板上声音很脆的那种.
林远转过身.
一个女人走进来.
高挑.长发披肩.黑色紧身连衣裙,裙摆刚好在大腿中间.黑色丝袜.黑色高跟鞋,鞋跟至少有十厘米.
嘴唇暗红色.眼睛不大,但很亮.看人的时候微微眯着,像在打量一件不太满意的商品.
林远的第一反应是:这个人不该出现在图书馆.她应该出现在杂志封面上,或者某个高级酒吧的卡座里.
第二反应是:他的心跳加速了.
不是害怕.是那种——怎么说呢——就像初中时暗恋的女生突然跟他说话,心跳漏了一拍.
"你就是渊王?"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"看着不像."
声音有点哑,像抽过很多烟.但那种沙哑不是难听,反而让她说的话多了一层质感.
"苏婉清."她没伸手,只是点了点头,"从今天开始,我教你实战."
"你好..."
"别叫老师.叫名字."
她转身朝图书馆深处走去."跟我来."
林远跟上去.高跟鞋在木地板上咔咔响,每一步都很稳.她的腰很细,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.
他强迫自己把目光移开.
老周在他身后说了一句:"别盯着看.她以前是外勤,能一脚踢碎梦魇的脑袋."
林远的脸红了.
五
训练室在图书馆深处.白色房间,五十平米左右,地上刻着金色符文.
苏婉清把高跟鞋脱了,光脚踩在符文上.脚趾涂着暗红色指甲油.
"站过来."她指了指符文中央.
林远走过去.地板凉.
"脱鞋."
他脱了.脚趾碰到符文,一股温热从脚底升起来.
"闭上眼睛.深呼吸.感受你体内的能量."
林远照做.胸口那团跳动还在,比昨天更清晰.
"能感觉到吗?"
"能."
"推到手上."
林远试着"推".一开始没反应.咬牙,用力——一股温热从胸口涌到手臂,从手臂涌到手掌.
手亮了.金色的光.
"还行."苏婉清说,"比我想的快.但不够."
她走到他面前,伸出手."握住我."
林远握住了.她的手很软,但凉.
"把你的能量推到我手上."
金色光从他的手指流到她的手指上.
"感觉到了吗?"
"嗯."
"这叫'引导'.最基础的能力."她松开手,"接下来学'释放'——把能量放出去,影响外界的东西."
"比如?"
"让那盏灯亮起来."她指了指墙边的一盏小灯.
林远盯着灯,用力"推".灯没亮.
"不是用蛮力."苏婉清说,"是感受.你不是在'推'它,你是在'邀请'它."
"什么意思?"
"你的能量不是锤子,是水."她站到他身后,双手放在他肩膀上,"放松.别紧张.越紧张越出不来."
她的手指凉.林远深吸一口气,试着放松.
胸口那团跳动变快了.
灯亮了.不是一下子亮,是慢慢亮起来,像黄昏到夜晚的倒放.
"你看."苏婉清松开手.
灯又灭了.
"再做一次."
第三次.灯亮了五秒.
第四次.亮了十几秒.
"再来."苏婉清的声音突然变冷,"别停."
林远咬紧牙,继续"邀请".胸口那团跳动开始变得不稳定——忽快忽慢,像心脏早搏.
"你太用力了."苏婉清皱眉,"我说了,不是..."
话没说完.
灯突然爆了.
不是灭,是爆.灯泡炸开,玻璃碴子飞了一地.林远猛地后退,一屁股坐在地上.他的手还在发光,但光线不再柔和,而是刺眼的,带着刺的白金色.
苏婉清的脸色变了.
"停下来."她的声音很沉.
"我...我停不下来..."
林远感觉胸口那团跳动像被什么东西点燃了,在疯狂地膨胀.手背上的金色纹路开始蔓延,像藤蔓一样爬向手腕,手臂,肩膀.
苏婉清一步跨过来,右手按在他胸口上.
她的掌心亮起蓝色的光.
两股力量撞在一起,林远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狠狠地锤了一下.他眼前一黑,整个人向后倒去.
六
他醒来的时候,躺在地上.天花板上的灯碎了一盏,剩下的那盏忽明忽暗.
苏婉清蹲在他旁边,手里拿着一条湿毛巾.
"醒了?"
林远坐起来,脑袋嗡嗡响.他低头看自己的手——金色纹路还在,但缩回了原来的大小.
"刚才...那是什么?"
"能量失控."苏婉清把毛巾扔到他脸上,"我说了,不是锤子,是水.你拿锤子砸水,水会溅你一脸."
林远擦了擦脸.
"起来."苏婉清站起身,"训练结束.明天继续."
"就这样?"
"就这样."她穿上高跟鞋,走到门口,停了一下,"你今天差点把自己的手炸掉.明天如果你还这样,我会把你绑在符文上,让你在那里坐一整晚."
她走了.脚步声在走廊里咔咔响,越来越远.
林远坐在符文中央,低头看着自己的手.
手背上的纹路还在微微发光,但比刚才暗了很多.他试着"邀请"那盏还亮着的灯——灯闪了一下,没灭.
他没敢再试.
七
林远走出训练室,老周还坐在桌后面喝茶.
"感觉怎么样?"
"差点把手炸掉."
老周看了他一眼."苏婉清说,你失控的时候,能量输出是正常的三倍."
"什么意思?"
"意思是,你身体里的能量比普通候补多很多.但你不会控制."老周放下茶杯,"就像一个人手里有一桶汽油,但他只会用火柴点."
林远没说话.
老周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,推到林远面前.
"这是什么?"
"楚云飞的档案.上一任渊王."
林远翻开文件.第一页是一张照片——一个男人,三十岁左右,穿着一件黑色风衣,站在一座建筑前.他的脸棱角分明,眼睛很深,嘴角没有笑意.
"他是怎么失踪的?"
"三年前,深渊封印松动.他带队进去加固,然后...再也没有出来."老周的声音很平静,"搜救队进去了三批,没找到人.有人说他死了,有人说他背叛了守梦人,还有人说——他还活着,只是不想回来."
"你相信哪种?"
老周没有回答.
林远合上文件.
"我可以带走吗?"
"不行.在这里看,看完放回去."
林远翻开文件,一页一页地看.楚云飞的能力评级:S.锚定强度:未知.最后一次任务:深渊封印加固.状态:失联.
文件最后一页,有一行手写的字,墨迹已经褪色:
"他走之前说了一句话:渊王不应该被关在笼子里."
林远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.
八
他走出图书馆的时候,斜坡上站着一个人.
不是那两个候补.是一个男的,二十出头,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,头发梳得很整齐.他靠在墙上,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.
"你就是渊王?"他笑了一下,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,"我叫秦狩.高年级."
林远没说话.
"别紧张.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."秦狩把烟塞回口袋,"我只是想看看,老周选的人长什么样."
"看完了?"
"看完了."秦狩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"说实话,有点失望."
他拍了拍林远的肩膀,走了.
林远站在那,觉得肩膀被他拍过的地方有点凉.
九
他走出小门,走进月光里.
月光还是月光.教学楼还是教学楼.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.手套下面,那道金色纹路已经不发光了,但他知道它还在.像一条安静的蛇,蜷在皮肤下面.
他想起苏婉清说的:"你的能量不是锤子,是水."
他想起老周说的:"你身体里的能量是普通候补的三倍."
他想起楚云飞档案上那行褪色的字:"渊王不应该被关在笼子里."
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被关在笼子里.
但他知道,今晚他差点把自己的手炸掉.
还活着.
这大概也算一种进步.
他把手插进口袋,朝宿舍走去.
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.
他没有回头.
（第三章 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