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七点。
天没有亮。
连一丝破晓的光都没有,浓稠的黑暗依旧裹着整座城市,灰白色的湿冷雾气,像一块浸透冰水的粗布,沉甸甸压下来,堵得人胸口发闷,连阳光都被彻底隔绝在外。
警车在空旷死寂的公路上行驶,车轮碾过路面的积水,溅起细碎的水花,只发出单调又沉闷的水声,在密闭的车厢里反复回荡,搅得人心神不宁。
一路上,没有人说话。
沉默像一块巨石,压在两个人心头,连呼吸都变得格外沉重。
林晚坐在副驾驶,脸色比窗外的白雾还要苍白,毫无血色。
她一夜未眠。
太阳穴突突直跳,钝痛源源不断地蔓延开来,像是有什么东西,在她颅骨里缓慢而用力地敲击,每一下都牵扯着神经,疼得她指尖微微发颤。
——“你也会,和她们一样。”
那道阴冷沙哑的声音,像一枚淬了冰的钉子,死死钉在她脑海最深处,扎根、缠绕,挥之不去,更忘不掉,一遍遍在耳边回响,搅得她心神俱疲。
“到了。”
张队低沉的声音,终于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。
车子缓缓停下,引擎熄灭的瞬间,周遭的死寂瞬间扑面而来。
前方,是一片被破旧铁丝网围起来的荒地,杂草枯黄杂乱,在风里无力晃动,透着彻骨的荒凉。
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歪斜地挂在门框上,铁锈层层剥落,门上的封条早已褪色发白,被风雨侵蚀得残破不堪,在冷风中轻轻晃动,发出细碎的声响,仿佛随时都会断裂。
门后,静静矗立着一栋灰黑色的建筑。
南岭疗养院。
它比想象中更庞大,也更死寂。
整栋楼像一具被遗弃数十年的尸体,冰冷、僵硬,没有半分活气。窗户全是空洞的黑洞,没有玻璃,没有遮挡,墙体斑驳脱落,裂痕爬满墙面,摇摇欲坠,仿佛下一秒就会轰然倒塌。
最诡异的是——
这里太安静了。
没有鸟叫,没有虫鸣,没有任何活物的声音。就连吹过的风,都像是被这栋楼凭空吞噬,连一丝风声都留不下,天地间只剩死一般的沉寂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“这里……有点不对劲。”张队压低声音,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凝重,下意识绷紧了身体。
林晚没有回答。
她已经伸手,猛地推开车门。
脚刚踏进冰凉湿软的泥地,脚下一沉的瞬间——
她骤然停住。
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,从脚底瞬间窜上头顶,顺着血管蔓延全身。
不是天气的冷。
是被死死盯上的感觉,冰冷、黏腻,像蛇信子轻轻扫过皮肤,让人汗毛倒竖。
她缓缓抬头,精准看向那栋楼。
三楼。
最中间那扇窗户。
黑洞洞的,没有一丝光亮,像一只睁开的独眼,毫无感情地,死死盯着她。
林晚的呼吸骤然一滞,心脏猛地揪紧。
下一秒——
窗户里,有什么东西,极快地动了一下,快得如同幻觉,却清晰地刻进她眼底。
她猛地眯起眼,目光死死锁定那处。
再看时,空洞的窗口,什么都没有。
“怎么了?”张队立刻察觉到她的异常,快步走到她身边,神色紧绷。
“刚才……有人。”林晚声音发紧,低低地说,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。
张队脸色瞬间一变,眉头紧锁:“不可能,这里封了三年,全程有人监管,绝不可能有人进来。”
林晚没有反驳。
她依旧盯着那扇漆黑的窗户,指尖冰凉,缓缓开口,声音轻得像风,却字字刺骨:
“它不一定是‘人’。”
空气骤然冷了几分,冷风刮过,带着刺骨的寒意,两人周身的氛围瞬间凝固。
张队沉默片刻,强压下心底翻涌的不安,伸手抓住锈迹斑斑的铁门,用力一推。
“咯吱——”
刺耳尖锐的摩擦声,在空旷的荒地上炸开,刺耳又突兀,足以证明这扇门,已经三年不曾被人触碰。
两人迈步走了进去。
脚步声踩在碎石上,清脆又清晰,在死寂的环境里被无限放大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尖上。
越靠近那栋楼,温度越低,寒气顺着衣缝往身体里钻,连骨头都透着冷意。
直到他们站在主楼门口。
林晚忽然停下脚步,身体瞬间僵住。
“等等。”
张队一愣,立刻转头:“怎么了?”
林晚没有看他,视线缓缓下移,落在脚下的泥土上。
湿润的泥土上,清晰印着一串新鲜的脚印。
泥土凹陷完整,没有被雨水冲刷,没有被风沙掩盖,分明是不久前才留下的。
只有一串。
从主楼门口——
一直延伸进疗养院漆黑幽深的内部,消失在黑暗深处。
张队的脸色彻底变了,眼神凝重到极致,声音压低:“有人先进来了?”
林晚缓缓摇头,目光死死盯着那串孤零零的脚印,后背泛起阵阵凉意。
她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让人背脊发凉的寒意:
“不是。”
“是有人——还没出来。”
风,忽然从背后毫无征兆地席卷而来,阴冷刺骨。
“砰!”
一声巨响,身后的铁门,在无人触碰的情况下,猛地自己关上,死死合紧,锁舌扣住的声响清晰刺耳。
两人同时猛地回头。
铁门紧闭,纹丝不动,彻底将他们与外界隔绝。
空气,安静得诡异,连彼此的心跳声都清晰可闻,压抑的恐慌瞬间席卷全身。
林晚慢慢转回头,望向疗养院门口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,眼神平静,却藏着彻骨的寒意。
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却一字一句,砸在张队心上:
“我们进不去了。”
张队心头一沉,满脸不解:“什么意思?”
林晚轻轻吐出一口浊气,白雾在冷空气中散开,语气笃定又冰冷:
“是它——不让我们出去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