身后的黑暗,纹丝不动。
可那股黏腻刺骨的存在感,非但没有消散,反而像浸透了冰水的棉絮,死死缠在两人后颈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有什么东西,就贴在他们背后,近到仿佛能触到那丝冰冷的呼吸,一步,甚至半步之遥。
林晚指尖攥得发白,没有回头。
张队肩背绷得僵直,也没有回头。
两人心里都清楚得发慌——在这死寂废弃的南岭疗养院,任何一次贸然回头,都是把命递到黑暗手里,彻底失去周旋的主动权。
空气早已凝固成厚重的冰壳,牢牢贴在皮肤上,寒意顺着毛孔往骨头缝里钻,连呼吸都要压到最轻,稍重一点,都怕惊扰了身后的未知。
“别动。”林晚压着嗓子开口,声音轻得几乎被黑暗吞掉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,字字砸在紧绷的空气里。
时间被拉得无限漫长,一秒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。
没有脚步声,没有嘶吼,没有任何攻击的动静。
那东西,就安安静静地停在原地。
它在等,等他们先崩溃,等他们先露出破绽。
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里,一道细若游丝的声音,突然从走廊最深处钻了出来。
“……救我。”
不是身后。
是前方,那片望不到头的浓黑里。
林晚眼底骤然一紧,寒意瞬间攀上心尖。
张队反应极快,猛地抬手按下手电开关,刺眼的光柱在黑暗里剧烈晃动,直直扫向走廊尽头。
走廊长得诡异,黑暗浓得化不开,光柱勉强穿透一层,就在光与暗的交界边缘,赫然站着一个人影。
是个女人。
洗得发白的病号服松松垮垮挂在身上,衣角垂到脚踝,赤着双脚,脚底沾着厚厚的灰尘,却不见半点血迹。湿漉漉的黑发一缕缕贴在惨白的脸上,遮住了大半眉眼,就那么一动不动地站着,身姿僵硬,仿佛已经在黑暗里伫立了千百年。
“有人!”张队下意识压低声音,语气里带着难掩的诧异。
林晚却没出声,心头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叫嚣——不对。
太不对了。
南岭疗养院被彻底封禁整整三年,断水断电,门窗封死,没有食物,没有生路,连飞鸟都不愿靠近,怎么可能有活人在这里撑到现在?
女人缓缓抬起头。
动作慢得违背常理,关节像是生了锈的机械,每抬一分都带着滞涩的卡顿。
她的脸白得吓人,是常年不见天日、毫无血色的纸白,皮肤下隐隐透着青灰,毫无生气。双眼睁得滚圆,却没有半点焦距,眼神空洞地扫过林晚和张队,又像是穿透了他们,死死盯着两人身后的黑暗,透着说不出的诡异。
“你们……终于来了。”她开口,声音轻飘飘的,带着一股潮湿的霉味,像是从水底飘上来的。
张队眉头拧成一团,沉声发问:“你是谁?怎么会被困在这里?”
女人没有回应,只是微微偏过头,脖颈扭曲着一个不自然的角度,像是在费力回忆早已破碎的记忆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她的声音更轻了,轻得像一阵风。
“我睁开眼的时候,就待在这栋楼里,哪里都去不了。”
林晚眼神骤然沉了下来,语气带着审视:“你说你在这里醒来?”
女人木然点头,发丝随着动作滑落,露出一只毫无神采的眼睛。
“这里好安静,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……可一到晚上,楼上就有声音。”
说到这里,她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发抖,单薄的病号服簌簌作响,语气里裹着深入骨髓的恐惧。
“有脚步声,来来回回地走,很重,就在头顶上,一直不停。”
张队脸色骤变,脱口而出:“楼上?这疗养院明明只有一层,哪来的楼上?”
女人仿佛没听见他的话,眼神空洞地继续说着,自顾自陷入恐惧的回忆里。
“我不敢出门,房间的门一直锁着,怎么都打不开。可就算躲在里面,也有人会来……”
她缓缓抬起僵硬的手臂,枯瘦的手指直直指向走廊更深处的黑暗,那里黑得深不见底,像是一张巨兽的嘴。
“他们都在下面。”
话音落下,周遭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,寒意顺着脚底往上窜,连手电的光线都似乎变得昏暗了几分。
林晚的目光没有跟着她的手指移动,反而死死落在她的双脚上。
就在那一瞬间,她看清了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——
女人赤着的脚边,拖着一道淡淡的影子,可那影子,竟比她的动作慢了整整一拍。
她站定时,影子还在缓缓挪动;她抬手时,影子才刚刚定格,始终没有完全贴合她的身体,像是两个完全独立的存在。
林晚的瞳孔猛地收缩,心脏狠狠一沉,声音压得更低:“你在这里醒来,到底多久了?”
女人歪着头,思索了很久,久到让人觉得诡异。
“我不记得时间了,分不清白天黑夜。”
“但我记得一件事,很清楚。”
她再次抬起头,这一次,那双空洞的眼睛,突然有了焦点。
精准无比,直直锁定林晚,眼神清晰得吓人,没有一丝迷茫,只剩冰冷的执拗。
“我不是第一个在这里醒来的。”
林晚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,后背的寒意瞬间蔓延至全身。
女人慢慢往前挪动了一步。
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,可她脚下厚厚的灰尘,竟没有被踩出明显的痕迹,仿佛她的身体没有半点重量,只是飘在地面上。
“在我之前,还有六个人。”
张队瞬间全身紧绷,手不自觉摸向腰间,语气警觉:“六个?什么人?他们在哪?”
女人缓缓点头,黑发下的嘴角微微勾起,声音轻得像鬼魅低语。
“他们都在下面,地下室。”
走廊里彻底陷入死寂,连呼吸声都消失了,只有手电电流微弱的滋滋声,在黑暗里格外刺耳。
林晚依旧站在原地,目光紧紧锁住眼前的女人,一字一顿地问:“你怎么知道他们在地下室?”
女人沉默了一秒。
下一秒,她突然笑了。
笑容很淡,很浅,却透着刺骨的冰冷,没有一丝温度,看得人后背发毛。
“因为——”
她刻意顿住,枯瘦的手指缓缓抬起,轻轻指向自己的胸口,指尖抵在病号服上。
“我就是第六个。”
这句话落下的刹那,张队手里的手电突然剧烈闪烁,电流发出刺耳的滋啦声。
光线猛地熄灭。
世界瞬间陷入彻底的黑暗,伸手不见五指,身后那股冰冷的存在感,瞬间变得浓烈无比。
不过短短一秒。
手电光线重新亮起,光柱稳稳定格。
而眼前的景象,让两人瞬间头皮发麻——
那个女人,不知何时已经飘到了他们面前,距离不足三米,近得能看清她脸上毫无血色的皮肤。
她的脸上,第一次褪去了所有空洞,露出了清晰的神情。
不是害怕,不是痛苦,不是求救。
而是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,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,死死盯着他们,缓缓开口,声音冰冷刺骨:
“你们……终于走到这里了。”
“那他……也该醒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