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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hapter 15 - 第十三章:往事

林光发朋友圈的第二天,顾家别墅的宁静被一阵突兀的门铃声打破,来了位不速之客.

江敛当时正坐在客厅里翻周助刚送来的调查报告——假证照片的来源查到了,是一个已经倒闭的印刷厂,印刷厂老板早在五年前就因病去世,线索又断了.他看得眉头紧锁,连陈伯端来的茶都没顾上喝.

门铃响的瞬间,陈伯应声去开门,江敛下意识以为是林光又送文件过来,头也没抬地扬了声:"放茶几上."

下一秒,门口传来一阵异样的动静——不是熟悉的寒暄,而是一个沉甸甸的物件被搁在地上的闷响,紧接着是陈伯带着几分慌乱的阻拦:"这位先生,您不能擅自进来,我们少爷他正在处理事情,您先稍等..."

"我找顾衍舟."

一个沙哑的声音从门口钻进来,像砂纸反复磨过生锈的铁皮,粗粝得刮人耳膜,每一个字里都裹着卸不掉的疲惫,像是熬了几个通宵,连说话都要费尽全力.

江敛终于放下调查报告,指尖在纸页边缘留下一道浅浅的压痕,起身快步走向玄关.

门口站着一个男人,约莫三十出头,留着利落的寸头,左脸一道狰狞的疤痕从眉骨斜斜延伸到颧骨,破坏了原本还算周正的轮廓.他穿一件洗得发白,领口微微起球的黑色夹克,袖口卷到小臂,露出结实却布满旧伤的胳膊,脚边靠着一个磨得发亮的帆布行李袋,边角已经磨损得露出里面的棉线.他的站姿很奇怪——重心偏向右腿,左腿微微弯曲着,脚尖勉强点地,显然是左腿受过重伤,连正常站立都有些吃力.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,锐利得像一把被收进破旧刀鞘里的寒刃,带着一股久经沙场的冷硬.

两人目光在空中相撞,不过一瞬的交锋.

男人的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,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愕,像是认出了什么,却没有多言,只是迅速移开目光,视线快速扫过玄关,又往客厅深处瞥了一眼,带着明显的审视与急切.

"顾衍舟呢?"他又问了一遍,声音比刚才更哑了些,像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.

"在书房."江敛往门框上一靠,双手抱在胸前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,不动声色地将男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——破旧的衣着掩不住挺拔的身形,即便站姿歪斜,也难掩骨子里的挺拔,那是常年训练留下的习惯,绝非普通人."你是谁?"

"阿鬼."男人只吐出两个字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,仿佛这两个字,就足以解释他的身份,足以让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来意.

"让他进来."

顾衍舟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,温和依旧,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力量.江敛回头,看见顾衍舟坐着轮椅出现在楼梯转角,身上穿一件米白色的居家针织衫,柔软的面料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,膝盖上搭着一条浅灰色的薄毯.他的表情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两样,眉眼温和,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浅淡的笑意,可那双眼睛却变了——沉得像深秋的湖水,静得可怕,表面看似波澜不惊,底下却藏着翻涌的暗流,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石子,所有的情绪都被压在深处,只余下一片沉寂.

阿鬼看到顾衍舟的那一刻,整个人瞬间绷紧了,像是一根被拉到极致的弓弦,浑身的肌肉都僵住了.他下意识地放下脚边的行李袋,脚步沉重地往前走了两步,却在距离轮椅三步远的地方猛地停住,像是不敢再靠近.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,喉咙里发出一阵干涩的滚动声,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,最终却只哑着嗓子,一字一顿地叫了声:"顾衍舟."

"进来吧."顾衍舟的声音很轻,指尖轻轻转动轮椅的扶手,缓缓往客厅方向移动,"陈伯,再倒一杯茶,温一点."

陈伯连忙应了一声,转身快步走进厨房.

江敛依旧靠在门框上,目光在顾衍舟的背影和阿鬼之间来回切换.阿鬼的视线从他身上匆匆掠过,没有丝毫停留,像是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,弯腰提起行李袋,沉默地跟了上去,脚步依旧有些跛,却每一步都走得很稳.

江敛眯了眯眼睛,眼底掠过一丝深思.

客厅里,三个人呈三角形坐着,气氛略显压抑.

顾衍舟坐在中间的主位,轮椅稳稳停在茶几旁,薄毯下的手轻轻搭在扶手上,指尖微微蜷缩着.江敛坐在左边的单人沙发上,身体微微前倾,双手交握放在膝上,目光始终落在阿鬼身上,不曾有片刻松懈.阿鬼则坐在右边的长沙发上,行李袋放在脚边,双手紧紧搁在膝盖上,坐姿笔直得不像话,即便穿着破旧的夹克,也透着一股军人般的严谨,丝毫没有流浪汉的散漫.

陈伯端着一杯温茶进来,轻轻放在阿鬼面前的茶几上,又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,关门时特意放轻了动作,生怕打破这诡异的沉默.

阿鬼端起茶杯,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,微微顿了一下,随即仰头喝了一大口,滚烫的茶水滑过喉咙,烫得他眉头紧紧皱起,眼角泛起一丝红意,却没有放下茶杯,只是握着杯身,指尖微微用力,指节泛白.

沉默像一张无形的网,笼罩着整个客厅,每一秒都过得格外漫长,只有墙上的挂钟在"滴答滴答"地走着,清晰地回荡在房间里,足足持续了十几秒.

"你查到什么了?"顾衍舟率先打破沉默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和一个常来常往的老朋友闲聊,可眼底的沉郁却丝毫未减,目光紧紧锁在阿鬼脸上.

阿鬼放下茶杯,杯底与茶几碰撞,发出一声轻微的"嗒"声.他抬手,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牛皮纸信封,信封边缘已经磨损,显然被他随身携带了很久.他将信封轻轻放在茶几上,推到顾衍舟面前.

"季铭背后的人,我找到了."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,"是秃鹫,一个隐藏得极深的组织.这个组织手里,有一份十年前训练营学员的名单——上面记录着所有学员的名字,代号,还有联系方式,包括已经死了的,和侥幸活着的."

江敛的手指猛地收紧,指节捏得发白,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觉地攥成了拳头.十年前的训练营,那是他心底最不愿触碰的过往,那些鲜血与背叛,那些失去与伤痛,瞬间被这一句话唤醒,翻涌着涌上心头.

阿鬼察觉到他的异样,抬眼看了他一眼,眼底掠过一丝了然,却没有多问,继续说道:"名单上的人,大部分已经死了,死得很惨.活着的,我目前只找到了两个."

"哪两个?"顾衍舟的声音依旧平静,可指尖却微微收紧,搭在扶手上的手,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的纹路.

阿鬼没有立刻回答,只是缓缓抬起头,目光直直地看向江敛,眼神锐利而笃定,像是在确认什么,又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.

客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,连挂钟的滴答声都仿佛变得微弱起来.江敛迎上他的目光,没有躲闪,也没有解释,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.他清楚地知道,阿鬼在看他——左眼下那颗淡淡的泪痣,那双狐狸般狭长而锐利的眼睛,还有这张脸,和十年前训练营档案照片上的那张脸,一模一样,分毫不差.

"你是银狐."阿鬼开口,语气平淡,没有丝毫疑问,完全是陈述的语气,"十年前,训练营那一期最优秀的学员,射击,格斗,潜伏,每一项考核都是第一,连教官都对你赞不绝口."

江敛沉默着,没有否认,也没有承认,只是微微垂眸,指尖轻轻摩挲着自己的泪痣.银狐,这个代号,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听过了,久到他几乎要忘记,自己曾经还有这样一个身份,久到他几乎要忘记,十年前那个在训练营里,拼尽全力只为活下去的自己.

"你的名字,在那份名单上."阿鬼的声音又哑了几分,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,有惋惜,有庆幸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凉,"我一直以为,你也死了,和其他人一样,死在了那场追杀里."

"我没死."江敛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力量,"而且,我从来不知道,还有这样一份名单存在.当年我离开训练营后,就彻底和过去断了联系."

阿鬼沉默了一会儿,眼底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,他抬手,从牛皮纸信封里抽出一张照片,轻轻放在茶几上.照片已经泛黄,边角磨损得厉害,边缘甚至有些卷曲,显然被人反复摩挲过无数次,指尖的温度,早已印在了纸页上.照片上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,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训练服,站在训练营的操场上,笑容灿烂得晃眼,眉眼间带着几分青涩,眼底满是少年人的意气风发,身后是训练用的靶子和铁丝网.

江敛低头看着照片,眉头微微皱起,他不认识这个年轻人,可他却敏锐地捕捉到了顾衍舟的神情变化——那变化很细微,快得几乎让人无法察觉,只有嘴角微微抿了一下,像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,转瞬之间,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.可他搭在轮椅扶手上的手,却在不经意间,指尖微微泛白,指节绷得很紧.

"这是我哥."阿鬼的声音突然哑得厉害,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,眼底瞬间蒙上了一层水雾,却强忍着没有掉下来,"代号青鸟.十年前,他在训练营外面执行任务时,被人暗杀了.我赶到的时候,他已经没气了,身上中了七枪,每一枪都打在要害上,血流成河,连眼睛都没闭上."

客厅里彻底安静了下来,安静得能清晰地听到墙上挂钟的滴答声,能听到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,还有阿鬼压抑的,细微的呼吸声.

"我赶到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,他就躺在冰冷的地上,浑身是血,身体都凉透了."阿鬼继续说,声音平静得不像在说自己的亲哥哥,像是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,可眼底的悲凉,却藏不住,"我抱着他的尸体,坐在地上.那一夜,风很大,很冷,我就那样抱着他,脑子里一片空白,只剩下一个念头——我哥死了,我唯一的亲人,死了."

他顿了顿,缓缓抬起头,目光看向顾衍舟,眼底带着一丝感激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:"第二天,顾总来了.是他救了我,如果不是顾总,我那天也会死在那里,和我哥一样,曝尸荒野."

江敛转过头,看向顾衍舟,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.他认识顾衍舟这么久,从来没有听他提起过这段过往,从来没有见过他这般沉默而沉重的模样.顾衍舟的表情依旧平静,眉眼温和,可眼底的沉郁却像化不开的浓雾,他没有否认,只是轻轻点了点头,算是默认了阿鬼的话.

"十年前,"顾衍舟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,指尖轻轻摩挲着茶几上的照片,目光落在那张灿烂的笑脸上,眼底掠过一丝痛惜,"我奉命去训练营执行任务,任务目标,就是查清那份学员名单泄露的源头.可我赶到的时候,还是晚了一步——名单已经被人卖掉了,针对学员的追杀,已经开始了."

他的声音顿了顿,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责:"我赶到的时候,已经迟了,只来得及救下了阿鬼,把他藏了起来."

"七个."阿鬼轻声说,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,却带着刺骨的寒意,"整整七个.我哥是第一个,另外六个,死在我哥后面,有的被暗杀,有的被绑架,有的甚至被折磨致死.顾衍舟救了我的命,可他救不了所有人,救不了那些和我哥一样,怀揣着信仰,却惨死在阴谋里的人."

江敛的手指紧紧攥住了沙发扶手,指节捏得发白,连指腹都泛了红.七个,他就认识其中三个.林深,代号刺猬,比他小两岁,总是笑眯眯的,口袋里永远装着水果糖,训练结束后,总会偷偷塞给他一颗,说"银狐哥,吃糖,甜的";还有老顾,代号苍鹰,是训练营里最照顾他的人,每次格斗训练,都会故意让着他,还会教他一些实用的技巧;还有苏晚,代号夜莺,是训练营里唯一的女生,枪法精准,温柔又坚韧,总会在他受伤的时候,偷偷给他送药.

那些鲜活的面孔,那些温暖的瞬间,一幕幕在他脑海里闪过,与阿鬼口中的惨死重叠在一起,尖锐地刺痛着他的心脏.他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,再睁开时,眼底的情绪已经被压得干干净净,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坚定.

"你来找我,不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些."他看着阿鬼,语气笃定,没有丝毫疑问.他知道,阿鬼千里迢迢找到这里,带着这份名单,带着这些过往,一定还有更重要的目的.

阿鬼点了点头,从牛皮纸信封里又抽出一张纸,小心翼翼地展开,放在茶几上.那是一张手绘的关系图,纸张有些泛黄,上面用黑色水笔密密麻麻地画着线条,箭头交叉纵横,像一张密密麻麻的蛛网,将所有的人和事,都串联在一起.最上面,用加粗的字体写着两个大字:秃鹫.下面分出来很多支线,标注着密密麻麻的人名,代号,时间,地点,还有一些用红笔标注的问号,显然是还未查清的线索.

"秃鹫组织一直在找名单上还活着的人."阿鬼的手指轻轻点在关系图上,语气凝重,"他们不是为了灭口,是为了利用.名单上的人,都是训练营出来的精英,都有国安背景,有极强的实战能力,无论是射击,格斗,还是潜伏,侦查,都远超普通人.如果能控制这些人,能为他们做的事太多了."

他顿了顿,指尖重重地点了点关系图上一个用红圈标出来的名字,眼神变得格外锐利:"这是关键人物——陈慎之,当年训练营的副营长.他是唯一一个知道名单上所有人下落的人,包括那些已经改头换面,隐姓埋名活下去的人.秃鹫组织在找他,我也在找他,谁能先找到他,谁就能掌握主动权,就能抢先拿到完整的名单,就能阻止秃鹫的阴谋."

江敛的瞳孔骤然收缩,目光死死锁在那个名字上,心脏猛地一跳.陈慎之,这个名字,他刻骨铭心.当年的训练营,陈慎之是出了名的严厉,不苟言笑,走路永远带风,对所有学员一视同仁,无论是谁,只要犯了错,都会受到严厉的惩罚.他记得,陈慎之的枪法精准得可怕,格斗技巧也极为高超,是很多学员心中的榜样.他一直以为,陈慎之早在十年前就退休了,或者,也死在了那场混乱的追杀里,没想到,他竟然还活着,还藏得这么深.

"他还活着?"江敛的声音有些沙哑,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震惊.

"活着."阿鬼点了点头,语气肯定,"我追查了他整整三年,有过他的踪迹,可他太谨慎了,藏得极深,每次快要找到他的时候,他都会凭空消失,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.我实在没有办法,只能来找顾衍舟,来找你——银狐,只有你们,有能力帮我找到他."

江敛沉默了一会儿,目光扫过关系图上密密麻麻的线索,又看了看顾衍舟,最终缓缓点了点头,语气坚定:"陈慎之,我帮你找."

阿鬼看着他,那双被岁月磨砺得粗糙不堪的眼睛里,突然泛起一丝光亮,像是在黑暗中看到了希望,紧绷的肩膀,也微微放松了下来.他重重地点了点头,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:"好,谢谢你.但我有一个条件."

"什么条件?你说."江敛语气平淡,只要能找到陈慎之,能查清当年的真相,能为那些死去的人讨回公道,任何合理的条件,他都能答应.

"我要见你们的上司."阿鬼的语气格外郑重,"国安局的,能说得上话,能做决定的那种.这件事,不是我们能解决的,秃鹫组织势力庞大,隐藏极深,仅凭我们的力量,根本无法与之抗衡.我们需要国安局的支持,需要调动更多的力量,才能彻底摧毁秃鹫组织,才能保护好名单上还活着的人."

江敛沉默了片刻,他知道,阿鬼说的是对的.秃鹫组织能隐藏十年,残忍杀害七名训练营学员,势力一定不容小觑,仅凭他们,确实难以与之抗衡.他缓缓点了点头:"好,我帮你约.明天我就去找沈教官,把这件事一五一十地报上去,我会尽力说服他,让他安排你和上司见面."

阿鬼感激地点了点头,没有再多说什么,只是端起桌上的温茶,又喝了一口,眼底的疲惫,终于消散了些许.

随后,周助被江敛叫了过来,带着阿鬼去客房安顿.阿鬼提起行李袋,跟在周助身后,路过顾衍舟身边时,停下脚步,深深鞠了一躬,没有说话,转身跟着周助上了楼.

客厅里,又只剩下江敛和顾衍舟两个人.

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,暮色像潮水一样,顺着窗户涌进房间,将所有的东西都染上了一层灰蓝色的光晕,朦胧而压抑.没有人起身去开灯,任由黑暗一点点吞噬着房间里的一切,也吞噬着两人心底的情绪.

江敛坐在沙发上,手里拿着阿鬼留下的那张照片,指尖轻轻摩挲着照片上青鸟灿烂的笑容,照片在暮色中变得模糊不清,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雾,看不清那张年轻的脸,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份少年人的意气风发,与如今的悲凉,形成了鲜明的对比.

"你救过他."江敛开口,语气平淡,不是疑问,是陈述,目光落在顾衍舟身上,带着一丝探究,"你救过阿鬼,在十年前,在他最绝望的时候."

"是."顾衍舟的声音很轻,没有多余的解释,简单一个字,却包含了太多的过往与无奈.

"但你没救下其他人."江敛又说,语气里没有指责,只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.他知道,顾衍舟不是神,他也有自己的无能为力,可他还是忍不住想,如果当年顾衍舟能早到一步,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.

顾衍舟沉默着,没有说话,只是微微垂眸,眼底的情绪被黑暗笼罩,看不清模样.客厅里,又陷入了沉默,只有挂钟的滴答声,在黑暗中格外清晰.

江敛转过头,看着轮椅上的顾衍舟.暮色中,顾衍舟的侧脸半明半暗,长长的睫毛低垂着,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,看不清他的表情.可他的嘴唇抿得很紧,下颌线绷出一个冷硬的弧度,浑身都透着一股压抑的自责,像是背负了千斤重担,压得他喘不过气来.

"你自责."江敛说,语气笃定.他太了解顾衍舟了,看似温和从容,骨子里却极其重情义,那些没能救下的人,那些没能阻止的悲剧,一定像一根刺,深深扎在他的心底,十年了,从未拔出过.

顾衍舟沉默了很久,久到江敛以为他不会再说话,久到挂钟又滴答滴答地走了好几圈,他才缓缓开口,声音很轻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,还有深深的自责:"如果我能早到一天,哪怕只是早到一天,那七个人,可能都不会死.他们本该有自己的人生,本该好好活着,可因为我的迟到,因为我的无能为力,他们都死了,死得不明不白,死得惨不忍睹."

江敛看着他那双放在膝盖上的手——骨节分明,指尖微凉,因为常年握轮椅扶手,指腹上有一层浅浅的薄茧.这双手,曾经温柔地捂过他冰冷的脚,曾经细心地为他递过煎蛋,曾经在轮椅上稳稳当当地掌控着一个庞大的地下网络,翻手为云,覆手为雨.可十年前,就是这双手,没能抓住那些正在流逝的生命,没能阻止那场残酷的杀戮,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鲜活的生命,一个个倒下.

"你救不了所有人."江敛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丝力量,像是在安慰顾衍舟,又像是在安慰自己,"你不是神,你也有自己的无能为力.十年前的事,不是你的错,你已经做得很好了,你救下了阿鬼,你没有放弃追查真相,你已经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."

"我知道."顾衍舟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丝疲惫,"可我还是无法原谅自己,无法原谅自己的迟到,无法原谅自己的无能为力."

"那你为什么还在查?"江敛看着他,眼底带着一丝不解,还有一丝心疼,"十年了,整整十年,你一直都在查这件事,一直都在找秃鹫组织,一直都在找那份名单,你不累吗?"

顾衍舟抬起头,目光望向窗外的暮色,眼底一片沉静,却又带着一丝坚定:"因为我不想让那些人白死,不想让他们的鲜血白流.因为名单上还有活着的人,他们还在被秃鹫组织追杀."

他顿了顿,转过头,目光落在江敛身上,眼神温柔而坚定,每一个字,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,清晰地传入江敛的耳中:"还因为,你还在名单上."

"我做这些,不全是因为你,"顾衍舟的声音很轻,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,"但不全是因为你,不代表没有你."

江敛的心脏猛地一跳,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,一股暖流瞬间从心底涌了上来,顺着血液,蔓延到四肢百骸,驱散了所有的冰冷与疲惫.他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千言万语,最终都化作了沉默.

他最终只是伸出手,轻轻握住了顾衍舟放在扶手上的手.顾衍舟的手很凉,指尖带着一丝寒意,江敛用自己的手,紧紧包裹着他的手,试图将自己的温度,传递给他.

顾衍舟的手微微一僵,像是没料到他会这样做,随即,慢慢翻转手掌,掌心朝上,紧紧握住了江敛的手.他的掌心很凉,却握得很紧,像是握住了黑暗中的一束光,再也不愿松开.

两个人就这样坐在暮色中,手牵着手,谁也没有说话.

过了很久,江敛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,很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,又像是在对顾衍舟说:"顾衍舟."

"嗯."顾衍舟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丝温柔,指尖轻轻摩挲着江敛的掌心,像是在安抚,又像是在珍惜.

"你当年在训练营的时候,见过我吗?"江敛犹豫了很久,还是问出了这个埋藏在心底很久的问题.他总是忍不住想,十年前,他们是否在某个瞬间,擦肩而过,或者他曾在不经意间,出现在顾衍舟的视线里.

顾衍舟沉默了一会儿,指尖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,随即又恢复了温柔的摩挲:"没有.我到训练营的时候,你已经离开了,因为表现优异,被提前调去执行其他任务了."

江敛的心底,掠过一丝淡淡的失落,可还没等这份失落蔓延开来,就听到顾衍舟继续说道:"但我看过你的档案,看过你的训练视频,看过你所有的考核记录.你在靶场训练的那段视频,我看了很多遍."

"多少遍?"江敛的声音,不自觉地软了下来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,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羞涩.

"没数过."顾衍舟的声音里,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,"每次想你的时候,就会看一遍;每次觉得撑不下去的时候,也会看一遍.看着你在靶场上,眼神坚定,动作利落,一枪命中靶心的样子,就觉得,所有的辛苦,都值得."

江敛的耳根,瞬间红了,像是被暮色染上了一层红晕,连脖颈都微微发烫.他下意识地想抽回自己的手,却被顾衍舟握得更紧了.

"变态."他小声嘟囔了一句,语气里没有丝毫的指责,只有满满的羞涩,声音轻得像蚊子叫,几乎要被挂钟的滴答声淹没.

顾衍舟轻轻笑了一声,低沉的笑声,在寂静的客厅里响起,温柔而好听,没有反驳,只是握紧了他的手,指尖的摩挲,愈发温柔了.

"江敛."

"嗯."

"谢谢你留下来."顾衍舟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激,还有一丝温柔的依赖,"谢谢你,没有像其他人一样,离开我,没有放弃我."

江敛愣了一下,随即,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浅浅的弧度,语气依旧嘴硬:"谁说我要留下来了?我这是在执行任务,保护你,查清当年的真相,这都是我的任务,和其他无关."

"好."顾衍舟的声音里,笑意更浓了,带着一丝纵容,"执行任务.那我就好好配合你,争取让你早日完成任务,好不好?"

"随便你."江敛说着,别过头,不再看他,可耳根的红晕,却迟迟没有褪去.他没有再挣扎,任由顾衍舟握着自己的手,指尖感受着他掌心的凉意,还有那份小心翼翼的温柔.

黑暗中,两只手握得更紧了一些,像是要将彼此的温度,刻进骨子里,像是要一起,扛起所有的过往与未来,再也不分开.

安顿好阿鬼之后,江敛上楼洗了个澡,换了一身干净的黑色家居服,褪去了一身的疲惫与冷硬,多了一丝柔和.

下楼的时候,客厅里依旧没有开灯,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,照亮了角落里的身影.顾衍舟还坐在轮椅上,停在窗边,目光望向窗外的夜色,背影显得格外孤单,却又带着一丝坚定.

"你不睡?"江敛走过去,靠在窗框上,声音很轻,打破了客厅的寂静.

"在想事情."顾衍舟转过头,目光落在他身上,月光下,他的眉眼依旧温柔,"在想陈慎之的事,在想秃鹫组织的阴谋,还有那些还活着的学员,他们现在,是否安全."

江敛看着他,眼底带着一丝心疼,却没有安慰,只是语气坚定地说道:"阿鬼说他在找陈慎之,秃鹫也在找.如果我们能先找到他,就能抢在秃鹫前面,拿到完整的名单,就能提前保护好那些还活着的人,就能彻底查清当年名单泄露的真相,为那些死去的人讨回公道."

"但陈慎之藏了十年,不是那么容易能找到的."顾衍舟的语气里,带着一丝担忧,"他太谨慎了,经历过十年前的事,他一定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人,想要找到他,难如登天."

"所以才要动用我这边的关系."江敛看着他,眼神坚定,"明天我就去找沈教官,把这件事一五一十地报上去,请求国安局的支援.阿鬼说的对,这不是我们能解决的事,我们需要国安局的力量,需要更多的人手,才能更快地找到陈慎之,才能彻底摧毁秃鹫组织."

顾衍舟沉默了一会儿,目光落在江敛身上,眼神复杂,带着一丝试探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:"你不怕我把国安局的情报,卖给秃鹫组织?不怕我和他们是一伙的,利用你,利用国安局的力量,达成自己的目的?"

江敛看了他一眼,语气平淡,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信任:"你要是想卖,十年前就卖了,不用等到现在,不用费这么大的力气,一直追查真相,一直保护那些还活着的人.你要是和秃鹫是一伙的,当年就不会救下阿鬼,不会为那些死去的人自责,不会坚持了十年,只为还他们一个公道."

顾衍舟的嘴角,微微弯了起来,眼底的不安与试探,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,只剩下满满的温柔与笑意:"你这么信任我?"

"不是信任."江敛别过头,避开他的目光,语气依旧嘴硬,"是判断.作为特工的基本素养,就是判断对方的可信度.你目前的表现,勉强及格,还达不到让我完全信任的程度."

"及格?"顾衍舟重复了一遍这个词,低低地笑了起来,语气里带着一丝纵容,"那我得继续努力,争取拿到优秀,让你彻底信任我,好不好?"

"随便你."江敛说着,转身往楼上走,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,像是在等待什么.

走了几步,他又停下了脚步,没有回头,声音很轻,却清晰地传入顾衍舟的耳中:"顾衍舟."

"嗯?"

"阿鬼说的那个副营长,陈慎之.他要是还活着,手里肯定有名单的完整信息,肯定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,知道名单是谁泄露的,知道那些人,到底是被谁杀害的."江敛的声音,带着一丝坚定,"找到他,我们就能解开所有的谜团,就能还那些死去的人一个清白,就能让秃鹫组织,付出应有的代价."

"我知道."顾衍舟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丝坚定,"我会和你一起,找到他,无论付出什么代价."

"但找到他之前,"江敛终于转过身,目光落在顾衍舟身上,月光下,他的眼睛很亮,像盛满了星光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,"你不要一个人扛着.所有的事,我们一起面对,所有的压力,我们一起承担,不要再像以前那样,什么都自己扛,什么都自己承受."

顾衍舟看着他,看着他那双在月光下格外明亮的狐狸眼,看着他微微皱起的眉头,看着他藏在严肃表情底下的,不易察觉的担忧,心底的暖流,再次汹涌而来,驱散了所有的冰冷与疲惫,驱散了所有的自责与不安.

他重重地点了点头,声音温柔而坚定,每一个字,都清晰而郑重:"好,我们一起."

江敛看着他,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浅浅的弧度,那笑容,在月光下,格外温柔,像是冰雪消融,像是春风拂面.他点了点头,没有再多说什么,转身,一步步走上楼.

身后,顾衍舟坐在轮椅上,目光紧紧追随着他的背影,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,才缓缓收回目光.

"江敛."他轻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嘴角慢慢弯起来,眼底的温柔,几乎要溢出来.

十年了,我终于不用一个人扛了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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