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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hapter 16 - 第十四章:转移

阿鬼的事情尚未完全落地,线索与危机便接踵而至,甚至比江敛和顾衍舟预想中来得还要猝不及防.

第二天傍晚,江敛刚从沈教官的办公室回来,一身微凉的晚风裹着他进门,第一眼便瞥见了客厅里的异样.顾衍舟坐在轮椅上,脸色比往日更显苍白,近乎透明的肤色衬得唇色愈发偏淡,连指尖都泛着冷意.周助垂首站在他身侧,手里紧紧攥着一份文件,素来沉稳的脸上,罕见地凝着一层凝重,连呼吸都放得极轻.

"出什么事了?"江敛快步换了鞋,指尖还沾着门外的寒气,语气瞬间沉了下来,目光扫过两人紧绷的神情,心里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.

顾衍舟缓缓抬眼,目光落在他身上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,伸手从周助手里接过文件,轻轻递向他.

"秃鹫的人,查到阿鬼的行踪了."他的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打破了客厅里的沉寂.

江敛快步上前接过文件,指尖翻飞间快速扫过内容,目光最终定格在几张监控截图上.画面不算清晰,却能清晰看到阿鬼拎着那个破旧的帆布行李袋,从一家便利店推门而出,神色警惕地四处张望,而他身后不远处,紧跟着两个身形高大,穿着黑色连帽衫的男人,帽檐压得极低,双手插在口袋里,眼神阴鸷地盯着阿鬼的背影,显然是在跟踪.截图角落的时间戳,赫然是今天下午——正是阿鬼外出打探的时候.

"他们跟踪阿鬼,找到了这里?"江敛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,指尖死死攥住文件,指节泛白,纸页被捏出几道深深的褶皱.他太清楚,一旦秃鹫的人查到顾家别墅,这里便会彻底失去安全屏障,他的特工身份,顾衍舟的秘密,阿鬼的下落,甚至国安局追查秃鹫组织的所有线索,都会彻底暴露,到时候,他们只会陷入被动的境地.

"还没有."周助连忙开口,"阿鬼先生心思缜密,在返程的路上就察觉到了身后的尾巴,特意绕了几条小巷,才成功甩掉他们.但他不敢确定,对方有没有暗中拍下别墅的位置,也不敢保证,会不会有其他眼线潜伏在附近."

江敛将文件重重放在茶几上,脑子飞速运转,各种可能性在脑海里飞速闪过,片刻后,他抬眼看向顾衍舟,语气坚定得没有丝毫犹豫:"必须立刻转移.这里暂时不能再待了."

顾衍舟没有丝毫迟疑,轻轻点了点头,指尖转动轮椅扶手,缓缓朝着电梯方向移动,动作依旧平稳,却难掩眼底的疲惫."周助,安排车.阿鬼呢?"

"已经通知他了,此刻正在楼上客房收拾东西,很快就下来."周助快步跟上,语气恭敬,又带着一丝询问,"老板,我们转移到哪一处安全屋?"

顾衍舟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,节奏缓慢,像是在快速权衡利弊.片刻后,他抬眼,语气笃定:"城东那间,最小,最不起眼的那一间."

周助愣了一下,显然没料到他会选那间——那间安全屋是十年前仓促准备的,位置偏僻,条件简陋,与顾衍舟平日里的生活水准有着天壤之别.但他没有多问,也没有多劝,立刻点头应下:"是,我马上安排."说完便转身快步走向玄关,着手联系车辆,确认路线.

江敛跟在顾衍舟身边,脚步放缓,压低声音问道:"城东,什么地方?我怎么从来没听你提起过."

"一间安全屋."顾衍舟微微侧头,目光落在他脸上,语气平淡,"十年前救下阿鬼后,特意准备的.地方很小,也很偏,周围都是老旧居民区,没有监控,也没有熟人,足够安全."

他顿了顿,眼神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,声音放得更轻了些:"就是条件差了点,狭小简陋,没有佣人打理,你常年出任务或许习惯,但怕你还是住不惯."

江敛嗤笑一声,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屑,却藏着不易察觉的柔和:"我出任务的时候,荒山野岭,坟地破庙都睡过,比这更差的地方多了去了.你一个坐轮椅的都不怕委屈,我有什么好怕的?"

顾衍舟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眼底的疲惫散去些许,泛起一丝浅淡的笑意,没有再接话,只是安静地转动轮椅,朝着电梯口缓缓移动.江敛跟在他身边,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他苍白的侧脸,心里悄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在意——他其实知道,顾衍舟看着温和从容,骨子里却极爱干净,讲究舒适,如今为了安全,甘愿去那间简陋的小屋子,可见局势有多紧迫.

十分钟后,一辆不起眼的黑色保姆车,悄无声息地从顾家别墅的地下车库驶出,平稳地汇入暮色中的车流,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.

周助负责开车,神情专注地盯着前方路况,时不时通过后视镜观察身后的动静,警惕性拉满.阿鬼坐在副驾驶,全程一言不发,眉头紧紧皱着,目光死死盯着后视镜,眼神锐利而警惕,像是在确认,有没有被秃鹫的人再次跟踪.后座上,顾衍舟坐在轮椅上,轮椅被牢牢固定在车底的卡扣上,他微微靠在椅背上,闭目养神,脸色依旧苍白,却依旧保持着沉稳的模样.江敛坐在他身边,手里握着手机,屏幕上实时显示着周助共享的导航路线,指尖时不时滑动屏幕,确认路线是否安全,有没有异常路段.

车子开了大约四十分钟,越往城外走,周遭的环境便越偏僻.驶出主城区后,路面渐渐变得狭窄,路灯也变得稀疏,最后干脆拐进了一条没有路灯的窄巷,巷两边是低矮破旧的老式居民区,楼房墙面斑驳脱落,窗户上的玻璃有的残缺不全,有的贴着破旧的报纸,透着一股荒凉的气息.车子在巷尾一栋六层的老式居民楼前缓缓停下,引擎熄灭的瞬间,周遭彻底陷入了寂静,只剩下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.

"到了."周助熄了火,转过身,语气恭敬地说道,"四楼,401室.这栋楼年代久远,没有电梯,只能走楼梯."

他说完这句话,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顾衍舟,眼神里带着一丝担忧——顾衍舟腿有旧伤,平日里坐轮椅行动,上下楼梯本就不便,这四层楼,八十多级台阶,对他来说,无疑是一种煎熬.

顾衍舟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,依旧平静淡然,他缓缓伸出手,解开轮椅上的固定卡扣,抬眼看向周助,语气平淡:"轮椅能上楼梯,你去把坡道拿出来,帮我抬一下."

周助立刻点头,快速推开车门,绕到后备箱,取出一个便携式坡道——那是顾衍舟轮椅的专用配件,小巧轻便,专门用来上下台阶,平日里一直放在车上,以备不时之需.他快步走到单元门口,将坡道稳稳架在第一级台阶上,然后回到顾衍舟身边,准备推着他上坡道.

就在这时,一直沉默的阿鬼推开车门走了下来,没有说话,只是快步走到周助身边,目光落在轮椅上,语气低沉:"我来搭把手."

周助愣了一下,显然没料到阿鬼会主动帮忙,毕竟这一路,阿鬼始终沉默寡言,一副疏离的模样.他看了一眼顾衍舟,见顾衍舟微微点头,便没有拒绝,点了点头:"麻烦你了,阿鬼先生."

江敛也推开车门走了过来,看着周助和阿鬼一人扶着轮椅扶手,一人托着轮椅底部,准备将顾衍舟推上坡道,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,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.他快步上前,从周助手里接过坡道,语气坚定:"我来."

周助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顾衍舟,见顾衍舟没有反对,便缓缓松开了手,退到了一边.阿鬼也停下了动作,目光落在江敛身上,眼底掠过一丝了然,没有多言,只是默默站在轮椅另一侧,做好了帮忙的准备.

江敛蹲下身,小心翼翼地将坡道架在台阶上,调整好角度,确保稳固后,才直起身,走到轮椅另一侧,和阿鬼一起,轻轻扶住轮椅扶手.他的动作不算熟练,指尖甚至有些僵硬,却格外认真,平稳,每一步都走得很慢,生怕一个不小心,就让顾衍舟受到磕碰.阿鬼站在另一侧,力道沉稳,稳稳托着轮椅,配合着江敛的节奏,一步步将轮椅推上坡道.

顾衍舟坐在轮椅上,微微低头,目光落在江敛蹲在地上调整坡道的身影上.暮色中,最后一缕夕阳的余晖洒在江敛的侧脸上,柔和了他平日里锐利冷硬的轮廓,长长的睫毛微微垂着,眼神专注得像是在执行一项极其精密的任务,连眉头都微微蹙着,透着一股认真劲儿.

"你不用这样,"顾衍舟轻声开口,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,"周助和阿鬼能做好,不用麻烦你."

"周助和阿鬼能做,我也能做."江敛头也不抬,指尖轻轻调整着坡道的位置,语气带着一丝嘴硬,却藏着温柔,"你救过我一命,我帮你上一次楼,算扯平了,谈不上麻烦."

顾衍舟没有再说话,只是嘴角微微弯了起来,眼底的疲惫彻底散去,泛起一丝温柔的笑意,目光一直落在江敛身上,再也没有移开.

四层楼,八十多级台阶,三人分工默契——江敛负责架设,收起坡道,阿鬼和江敛轮流扶着轮椅,周助则在一旁保驾护航,防止出现意外.江敛来来回回架了二十多次坡道,额头上渗出了一层薄汗,浸湿了额前的碎发,后背的衣服也被汗水微微浸湿,贴在身上,却丝毫没有抱怨,依旧认真地做好每一个动作.阿鬼全程沉默,力道沉稳,每一次推轮椅都格外小心,目光时不时落在顾衍舟身上,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激——十年前,顾衍舟救了他的命,如今,能为顾衍舟做一点力所能及的事,于他而言,也是一种慰藉.

终于,走到了四楼.周助上前,掏出钥匙,打开了401室的门.

那是一间极其狭小的一室一厅,面积大概只有顾家别墅洗手间那么大,逼仄得让人有些喘不过气.客厅里,摆着一张老旧的布艺沙发,一张掉漆的木质茶几,还有一台屏幕不大的老式电视机,几件家具挤在一起,几乎没有多余的活动空间.卧室更小,只能放下一张单人床和一个小小的床头柜,连转身都有些费劲.厨房和卫生间都很陈旧,墙面泛黄,瓷砖也有部分脱落,但看得出来,被人精心打扫过,水龙头,灶台都擦得发亮,没有一丝灰尘,甚至连墙角的缝隙,都清理得干干净净.

江敛环顾了一圈,嘴角微微抽了抽,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,却没有嫌弃:"这地方...确实够小的."

"安全屋不能太大,也不能太显眼."顾衍舟被江敛和阿鬼一起推进客厅,轮椅在狭小的空间里艰难地转了个弯,勉强停在沙发旁边,他语气平淡,眼神却很坚定,"越不起眼,越能藏得住,越安全.当年准备这里,就是为了应对这种紧急情况."

周助快步上前,将轮椅固定好,又仔细检查了一遍门窗和窗帘——窗户锁得很紧,窗帘是厚重的深色款,拉上后,能彻底挡住外面的视线,确保不会被外人发现屋内的动静.检查完毕后,他走到门口,语气恭敬地对顾衍舟说道:"老板,我去外围守着,一旦有任何异常,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.阿鬼先生的房间,我已经收拾好了,就在隔壁402,钥匙放在茶几上了."

顾衍舟轻轻点了点头:"辛苦你了,注意安全,有情况及时汇报."

周助应了一声,又看了一眼江敛,阿鬼跟在周助后面,轻轻带上房门,脚步声渐渐远去,消失在楼道里.

客厅里,瞬间只剩下江敛,顾衍舟,还有一辆轮椅.狭小的空间里,空气仿佛都变得粘稠起来,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两步,近得能清晰地闻到彼此身上的气息格外清晰.江敛站在电视机旁边,浑身有些不自在,像是被塞进了一个密闭的盒子里,连呼吸都变得局促起来,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.

"就一张床?"他目光扫过狭小的卧室,语气里带着一丝诧异——他刚才匆匆一瞥,只看到了一张单人床,根本没有多余的床位.

"嗯."顾衍舟轻轻点头,语气自然,"条件有限,只有一张床.你睡床,我睡沙发."

江敛的目光落在那张老旧的布艺沙发上——沙发长度大概一米五,宽度刚好够一个人平躺,却不算宽敞,而且沙发垫看起来有些僵硬,躺着肯定不舒服.更重要的是,顾衍舟坐着轮椅,想要从轮椅上挪到沙发上,绝非易事,他需要足够的空间转动轮椅,还要借助手臂的力量支撑身体,稍有不慎,就可能摔倒.

"你能从轮椅上挪到沙发上吗?"江敛皱了皱眉,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,目光紧紧盯着顾衍舟的腿.

顾衍舟没有说话,只是微微俯身,双手紧紧撑住轮椅扶手,用尽全身力气,将身体慢慢撑起来,朝着沙发的方向缓缓挪动.他的腿完全使不上力,整个人悬在半空中,身体微微晃动,显得有些吃力,额头上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,脸色也变得愈发苍白.

江敛见状,心脏猛地一紧,来不及多想,快步上前,一只手稳稳扶住顾衍舟的腰,另一只手托住他的手臂,小心翼翼地发力,帮他稳稳地落到了沙发上.他的动作很轻,生怕牵动顾衍舟的旧伤,指尖触到顾衍舟腰上的肌肤,感受到他身体的僵硬,心里的担忧又重了几分.

顾衍舟靠在沙发靠背上,微微喘了一口气,胸口微微起伏,缓了好一会儿,才慢慢平复下来.他抬起头,看向江敛,眼底带着一丝感激,声音轻轻的:"谢谢."

江敛没有说话,只是蹲下身,小心翼翼地将轮椅推到沙发旁边,固定好位置,又从轮椅侧边的袋子里拿出薄毯,轻轻盖在顾衍舟的腿上,仔细掖好边角,生怕他着凉.

"别逞强,"他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坚定,"以后这种事,别自己硬来,需要帮忙就说,我又不是不在."

顾衍舟看着他忙前忙后的样子,看着他认真掖毯子的神情,嘴角的笑意愈发温柔,眼底满是暖意:"你好像很熟练,像是经常做这种事."

"训练营里学过护理,"江敛头也不抬,语气平淡,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,"特工的基本技能,不管遇到什么情况,不管需要照顾什么样的人,都得能应付."

"包括照顾坐轮椅的人?"顾衍舟故意逗他,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.

"包括照顾所有人."江敛站起身,拍了拍手,语气里带着一丝傲娇,避开了他的目光,"别废话了,你好好休息,我去看看阿鬼那边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."

顾衍舟看着他略显仓促的背影,眼底的笑意更浓了,没有再调侃他,只是轻轻点了点头,靠在沙发上,闭上眼睛,静静养神.

窗外的天,已经彻底黑了.这栋老式居民楼临街,楼下偶尔有车辆驶过,刺眼的车灯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,在天花板上划出一道道转瞬即逝的光弧,随即又陷入黑暗.楼道里时不时传来邻居关门,走路的声音,还有远处街道上的叫卖声,这些嘈杂的声音,反而让这间狭小的屋子,多了一丝烟火气,少了几分冰冷的疏离.

江敛躺在卧室的单人床上,翻来覆去,怎么也睡不着.不是床不舒服——比这更硬,更窄的床他睡过,比这更吵,更危险的地方他也待过,这点不适,对他来说,根本不算什么.真正让他无法入睡的,是脑子里装的太多东西,像一台过载的电脑,密密麻麻的碎片在脑海里旋转,碰撞,怎么都无法停歇.

阿鬼口中的那份学员名单,秃鹫组织紧追不舍的追踪,行踪不明的陈慎之,沈教官当时沉默的神情,顾衍舟苍白的脸和腿上的旧伤——所有的信息交织在一起,拼不成一幅完整的画面,却让他心里愈发沉重,也愈发坚定了查清真相,保护好身边人的决心.

还有客厅里的那个人.

他翻了第十八个身,终于放弃了入睡的念头,轻轻坐起来,赤着脚,蹑手蹑脚地走到卧室门口,轻轻拉开一条门缝,往外看了一眼.

客厅里没有开灯,只有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微弱路灯光,勉强能看清沙发上的身影.顾衍舟半靠在沙发上,薄毯盖到胸口.

江敛看了几秒,心里的烦躁稍稍缓解了一些,正准备轻轻关上门,回去继续翻来覆去,却清晰听到一声极其轻微的,压抑的喘息——那是顾衍舟极力克制的声音,像是在忍受着什么巨大的痛苦,怕惊动他,才死死憋在喉咙里,连呼吸都不敢放重.

他愣了一下,屏住呼吸,侧耳细听.

是顾衍舟的声音.

不,不是正常的呼吸,是喘息——压抑的,克制的,带着难以掩饰的痛苦,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,又像是旧伤发作,疼得他无法呼吸.

江敛的心猛地一揪,来不及多想,轻轻推开门,快步走到沙发前,蹲了下来.

借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微弱路灯光,他清晰地看到,顾衍舟的脸色白得吓人,近乎透明,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,顺着鬓角缓缓滑落,浸湿了额前的碎发.他的双手紧紧攥着轮椅扶手,指节泛白,连手臂都在微微发抖,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,眉头紧紧拧成一个结,眼睛紧闭着,神情痛苦,显然是在忍受着剧烈的疼痛,却始终没有发出一声呻吟.

"顾衍舟?"江敛压低声音,轻轻叫了他一声,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,指尖下意识地想要碰他的额头,却又怕惊扰到正承受剧痛的他——他看得真切,顾衍舟根本没睡,全程都在硬扛着.

顾衍舟依旧紧闭着眼睛,没有任何回应,眉头拧得几乎要拧成一个疙瘩,呼吸也变得愈发急促,胸口剧烈起伏,身体微微蜷缩起来,显然是疼到了极致,连克制喘息的力气都快耗尽了,哪里有半分睡意.

"顾衍舟!"江敛不再犹豫,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,语气里的慌乱更甚,"我知道你没睡,别硬扛了,跟我说,是不是疼得受不了了?"

江敛的手还停在他的脸颊上,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皮肤的冰凉和细密的汗珠,语气里满是焦灼:"你在发抖,是不是腿疼?旧伤发作了?别硬撑了."

顾衍舟像是在极力掩饰自己的痛苦,也像是被戳中了紧绷的防线,他轻轻点了点头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,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意:"嗯.旧伤,天气一冷,就会疼."

江敛下意识地看向窗外——今晚确实降温了,窗外的风很大,吹得窗框"呜呜"作响,带着刺骨的寒意,难怪他的旧伤会发作.他看着顾衍舟痛苦的模样,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又闷又疼,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,再次涌上心头——不是单纯的心疼,不是愧疚,而是一种混杂着在意,担忧和心疼的复杂情绪,让他浑身都不自在.

"有药吗?"江敛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丝坚定,他必须想办法帮顾衍舟缓解疼痛.

"在轮椅侧边的口袋里,"顾衍舟的声音依旧虚弱,"白色的小药瓶,里面是止疼药,一次吃一粒就好."

江敛立刻转身,快步走到轮椅边,伸手翻找轮椅侧边的口袋,很快就找到了那个白色的小药瓶.他拧开瓶盖,倒出一粒白色的药片,小心翼翼地放在手心,又快步走到厨房,打开水龙头,倒了一杯温水,生怕水太烫或太凉,特意用手腕试了试水温,确认温热后,才端着水杯,快步回到沙发前.

他轻轻扶起顾衍舟,让他靠在沙发靠背上,一只手稳稳托着他的后背,防止他摔倒,另一只手将药片递到他嘴边,语气温柔:"来,吃药,吃完就不疼了."

顾衍舟微微张口,接过药片,就着江敛递过来的温水,慢慢咽了下去.药片大概很苦,他的眉头紧紧皱了一下,嘴角微微撇了撇,却没有抱怨一句,也没有吐出来,只是轻轻靠在沙发上,闭上眼睛,静静等待药效发作.

江敛蹲在他面前,目光紧紧盯着他苍白的脸,看着他额头上的汗珠,看着他依旧微微发抖的手,心里的那股复杂情绪愈发浓烈.他下意识地伸出手,用指腹轻轻擦去顾衍舟额头上的汗珠,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一件稀世珍宝,连自己都没察觉到这个动作的温柔.

"你以前犯病的时候,"江敛轻声开口,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扰到他,"谁照顾你?"

"周助,"顾衍舟闭着眼睛,声音很轻,"有时候他不在,就自己扛着.习惯了,也不觉得有多疼."

"自己扛着?"江敛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斥责,"这么疼,你怎么能自己扛着?不知道叫人帮忙吗?"

顾衍舟缓缓睁开眼睛,目光落在他脸上,眼底带着一丝笑意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:"以前,没人可叫.现在,有你了."

江敛的心跳猛地一跳,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,脸颊瞬间泛起一丝红晕,他下意识地别过头,不让顾衍舟看到自己的表情,语气也变得有些生硬:"我去给你倒杯热水,喝了能舒服点."

说完,他猛地站起来,快步往厨房走,脚步有些仓促,像是在逃跑.

"江敛."

他的脚步猛地顿住,后背僵硬,没有回头,只是闷闷地应了一声:"嗯."

"你刚才在卧室翻来覆去,"顾衍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带着一丝笑意,还有一丝调侃,"是因为睡不着,还是在担心我?"

江敛的耳根瞬间红透了,连脖颈都泛起一丝红晕,他攥紧了拳头,语气嘴硬:"谁担心你了?我是认床,换了地方,就睡不着,跟你没关系."

"哦?"顾衍舟的声音里,笑意更浓了,"可你刚才说,你出任务的时候,坟地都睡过,怎么到了这里,就认床了?"

"..."江敛语塞,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反驳,只能深吸一口气,头也不回地冲进了厨房,关上了厨房门,像是在躲避什么洪水猛兽.

身后,顾衍舟靠在沙发上,苍白的脸上带着一丝温柔的笑意,眼底满是暖意.腿上的疼痛依旧没有缓解,但好像没那么难忍了,或许是因为止疼药开始发挥作用,或许,是因为身边有了那个人.他的手还搭在轮椅扶手上,指尖微微蜷缩,脑海里,全是江敛刚才慌乱的模样,还有他温柔擦去自己汗珠的动作,心里暖暖的,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,连疼痛都减轻了几分.

江敛在厨房里待了大概五分钟.热水烧好了,他倒了一杯,又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,用冷水洗了洗脸颊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等耳朵和脸颊上的红晕彻底褪下去,才端着水杯,故作镇定地走了出来.

他把水杯轻轻放在茶几上,在沙发旁边蹲下来,目光落在顾衍舟脸上,语气恢复了平静:"药效多久能起作用?"

"二十分钟左右."顾衍舟轻轻点头,语气比刚才舒缓了一些,脸色也好看了些许,"再忍一忍,就不疼了."

"那你先别躺下,"江敛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心,"靠在沙发上,等不疼了再睡,这样能舒服点."

"好."顾衍舟没有拒绝,乖乖地靠在沙发上,目光一直落在江敛身上,温柔得快要溢出来.

江敛没有回卧室,也没有再站起来,只是在地板上坐了下来,背靠着茶几,和顾衍舟并肩坐着——一个在沙发上,一个在地板上,距离很近,近到能清晰地听到彼此的呼吸声,能感受到彼此身上的温度.

客厅里很安静,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,还有两人平稳的呼吸声.楼下偶尔有车经过,车灯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,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道微弱的光弧,转瞬即逝,为这寂静的夜晚,增添了一丝微弱的光亮.

"顾衍舟."江敛轻声开口,打破了寂静,声音很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.

"嗯."顾衍舟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丝温柔,回应着他.

"你的腿,到底是怎么伤的?"江敛犹豫了很久,还是问出了这个埋藏在心底很久的问题.他知道,顾衍舟的腿伤,和十年前的事有关,可他一直没有问,怕触及顾衍舟的伤疤,可今晚,看到他痛苦的模样,他实在忍不住了.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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