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面的聲音,
不像聲音.
是引力場的變化,
密度忽然不均勻了,
像是空間在某些地方,
同時往他的方向,
收緊了一點點.
「它們都感測到你了,」
S03說,
語氣比平常快,
「你的引力訊號改變之後,
對它們來說——」
「我變得更像它們,」黎烙說.
「不完全,」S03說,
「更準確是:
你變得更難被忽略.
原本你是一個往內的異常,
現在你同時有一點點往外,
對它們來說,
你的訊號,
變得非常——複雜.」
複雜.
他感覺到那個複雜,
在他的身體裡,
還在找位置.
那個往外的部分,
非常小,
但它一直在,
像身體裡多了一個方向,
他不知道怎麼用,
也不知道怎麼停.
「我們要走,」他說.
「是,」S03說,
「現在.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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它們從四面八方來.
不是衝,
是重新分佈——
某個方向先變得比較集中,
然後另一個方向跟上,
然後上方,
然後下方,
它們沒有速度的概念,
只有密度的概念,
而現在,
所有的密度,
都在往他集中.
S03開始移動,
用那個往前的收縮點開路,
帶著他往蜂窩結構更深的格子移動.
但這次,
收縮點的效果,
比之前更難用.
因為它們更多了,
而且它們已經見識過收縮點,
開始在路徑上預留繞道的空間.
「它們在學習,」S03說.
「快點,」黎烙說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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移動的過程裡,
他感覺到第一階段開始加劇.
那個往外的部分,
在高速移動的時候,
變得更明顯——
他的手指,
有一種想往外延伸的感覺,
不是真的在動,
是感知層面的,
像是他的手指,
有一部分,
想離開他的手.
他沒有動,
但有一部分的他,
想離開他.
「S03,」他說,
「我的感知在變.」
「我知道,」它說,
「你的神經震序,
開始出現雙向訊號——
同時往內和往外.」
「怎麼辦?」
「我不知道,」
S03說,
它沒有停下來,
繼續帶著他移動,
「這個情況在我的資料庫裡沒有先例.」
黎烙把注意力拉回身體——
椅背,固定帶,手心,操縱桿,
還在,
都還在,
他還在這裡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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穿過第三個格子邊界的時候,
它們的密度,
在邊界外短暫停滯了一下.
但只是一下.
然後它們開始試圖穿過格子壁.
「它們以前不這樣,」黎烙說.
「是,」S03說,
「你的訊號改變之後,
它們的行為模式也在改變——
它們現在的動力,
比之前強很多.」
「因為我更像它們了,」他說.
「因為你對它們來說,」
S03說,
「已經不只是異常,
而是——某種可以被納入的東西.」
他沉默了一下.
被納入.
他想到格子節點對他做的事——
把他當成參考點,
建進它自己的結構裡.
現在連那些形體,
也開始想把他納入.
他吸了一口氣,
讓那口氣沉到底部.
他還在這裡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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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階段,
在第五個格子裡開始.
他感覺到一件非常奇怪的事——
他以為自己在這裡,
但感覺同時在旁邊一點.
不是幻覺,
不是視覺上的錯位,
而是他的存在感,
開始變得不集中.
像是他這個點,
開始向外模糊,
邊界不清楚了.
「S03,」他說,
聲音有一點不對,
「我感覺我不只在一個地方.」
他停了一下.
以為是自己判斷錯誤,
以為是移動太快導致的感知偏差,
以為是放射引力對神經的干擾,
他試著重新確認自己的位置——
還是不對.
那個感覺不是錯覺.
S03沉默了比平常長的時間.
然後它說:
「你的定位,
正在變得不唯一.」
那句話,
落在他意識裡,
比任何警報都還要重.
不唯一.
他的存在,
開始有多個位置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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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些形體,
在這個時候,
反應更劇烈了.
它們感測到他的訊號,
開始從多個方向同時傳來,
對它們來說,
他變得——
更大了.
或者說,
更分散了.
它們試圖從每一個訊號的位置,
同時靠近.
「它們比之前多,」黎烙說.
「是,」S03說,
「而且移動方式變了——
它們現在不是找你,
是找你的每一個訊號源.」
他感覺到那些訊號源,
在他身體裡,
往外放射的那個部分,
像是在向外廣播他的位置,
每一個廣播,
都在告訴那些形體:
這裡也有.
「我怎麼把它關掉?」他問.
「我不知道,」S03說.
他深吸一口氣.
關不掉.
那個往外的部分,
已經是他身體的一部分了,
你不能關掉身體的一部分.
他只能繼續移動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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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個格子,
第八個格子,
它們一直跟著,
而且越來越多,
S03的收縮點開路越來越費力,
它們已經完全學會繞過去了,
黎烙的身體,
在這個過程裡,
消耗越來越高——
放射引力的放大,
雙向訊號的拉扯,
持續移動的承載,
三件事同時在發生,
他感覺到自己的邊緣,
開始變得不清楚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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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後第三階段來了.
不是突然的,
是累積到某個程度之後,
自然出現的.
他開始同時想往內,
也想往外.
不是他決定的,
是他的身體,
兩個部分同時在要求——
收縮的部分說:回來,集中,找到自己.
放射的部分說:出去,分佈,讓自己更大.
他的呼吸,
在那兩個聲音之間,
變得不規律.
吸氣,
往內的部分被滿足,
往外的部分被壓制,
呼氣,
往外的部分要出去,
往內的部分被拉扯.
每一次呼吸,
都是一次小型的拔河.
有一瞬間,
吸氣沒有進來.
兩個方向同時在要求,
身體不知道該讓哪個先,
那一瞬間,
他差點放掉.
不是決定放掉,
是身體快撐不住那個拉扯,
自動想鬆開——
他的心跳,
猛地跳了一下,
把他拉回來了.
他的感知,
在那個拔河裡,
爆開了.
不是宇宙震那種被撕開,
而是——
同時看見太多層.
格子壁的引力結構,
它們在外面的分佈密度,
S03外殼的微小流動,
他自己身體裡兩個方向的拉扯,
全部同時,
在同一個瞬間,
清楚地,
在他的感知裡存在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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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在那個瞬間,
一個念頭,
非常短,
非常清楚,
在他意識的某個地方出現:
「如果我放掉,
會怎樣?」
他沒有回答.
那個念頭,
像一顆石頭,
丟進水裡,
水紋往外擴,
然後,
被追擊的聲音,
把他拉回來了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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S03在他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,
已經帶著他穿過另一個格子邊界,
那些形體,
在邊界外短暫失去訊號,
一秒鐘,
兩秒鐘,
然後又找到了.
「黎烙,」S03說,
「你剛才——」
「我知道,」他說.
「你的意識深度——」
「我知道,」他說,
「我還在.」
他把注意力放在椅背上,
放在固定帶的重量上,
放在手心和操縱桿之間的觸感,
還在,
都還在,
然後,
在那個往內和往外同時拉扯的中間,
有一個非常短暫的瞬間——
兩個力量,
沒有打架.
不是誰贏了,
不是誰停了,
而是,
剛好,
在那一瞬間,
卡在一個點上,
兩邊都在,
兩邊都安靜.
他感覺到那個點.
非常短,
幾乎感覺不到,
但在那個點上,
他不痛,
不亂,
不分裂,
只是,
在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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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後那個點過去了,
兩個力量繼續拉扯,
那些形體繼續跟著,
但他記住了那個點.
不是用頭腦記,
是用身體記的.
「繼續走,」他說.
「往哪裡?」S03問.
他讓胸口的光點,
在那個往內和往外的拉扯裡,
安靜地跳了一下,
然後他感覺到一個方向——
不是逃跑的方向,
不是安全的方向,
他說不清楚那是什麼,
只是,
比較對.
「那裡,」他說.
S03沒有問為什麼.
它帶著他,
往那個方向,
繼續移動.
外面那些形體,
繼續跟著,
但黎烙的呼吸,
在那個記住的點上,
找到了一個,
非常不穩定,
但是他的,
節奏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