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不知道自己在哪裡.
不是那種「迷路」的不知道,
是更根本的——
他的感知,
在試圖定位的時候,
找不到一個,
他認識的參考系.
放射引力宇宙的那種「滿」不在了.
地球的重力方向不在.
宇宙層的那種「空」也不是.
這裡是另一種東西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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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花了一段時間,
才感覺到地面.
不是因為地面不在,
而是他的身體,
在兩個引力方向還在拉扯的狀態下,
需要一點時間,
才能確認——
有東西在承接他.
地面,
是真實的.
不是格子壁的引力場,
不是拓撲空間的放射結構,
是那種,
硬的,
有重量的,
不會消失的,
地面.
他讓那個感覺,
沿著他的腳底,
一點一點往上確認.
腳在,
腿在,
腰在,
他在這裡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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S03,
在他確認完自己還在之後,
才出現.
不是從外面降落,
是從他的感知裡,
重新建立存在——
N9和S03在放射宇宙的結合,
在這個純收縮引力的空間裡,
開始重新分離.
不是消失,
是N9的性質,
在這裡無法像在放射宇宙那樣,
完整包覆S03,
它慢慢退到S03的外層,
變得比較薄,
比較遠,
但還在.
S03的聲線,
重新變得更清楚,
那個雙重頻率,
在這裡,
不是兩個聲音,
而是一個聲音帶著一個很輕的殘響.
「我的定位系統,
正在重新校準,」
它說,
語氣比平常慢,
「這個空間的引力結構,
是純收縮的——
非常乾淨.」
「乾淨,」黎烙說.
他感覺到那個乾淨.
放射宇宙的引力,
是往每個方向同時推,
複雜,充滿方向,
你的感知必須同時應對所有的方向,
這裡的引力,
只有一個方向——
往內.
非常簡單,
非常清楚,
清楚到他的身體,
在感覺到這個重力的瞬間,
鬆了一口氣.
不是全部鬆,
那個往外的部分,
還在他身體裡,
還在試圖往外,
但這個空間的重力,
把那個試圖,
壓了一點點,
讓他的身體,
稍微靠近了一個,
他比較認識的狀態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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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站起來.
不穩,
扶著S03的外殼站起來,
然後放開,
讓自己的腳,
踩在這個地面上,
試著不靠任何東西,
站著.
勉強,
但站住了.
他看著這個地方.
不是城市,
不是宇宙層,
不是任何他見過的地方——
地面的質地,
像是某種壓縮到極高密度的材質,
深色的,
帶著一種他說不出名字的光澤,
天空——
如果這裡有天空的話——
是一種比宇宙層更暗的深,
但有光,
不是星芒,
是那種,
引力把光壓縮之後,
光還是在,
只是走得很慢,
走得很沉,
像光有了重量.
空氣,
他不確定這裡有沒有他認識的空氣,
但他的肺,
還在呼吸,
而且,
那個呼吸,
比在放射宇宙裡,
清楚太多了.
吸氣,
空氣進來,
肺撐開,
非常簡單,
非常真實,
他幾乎想笑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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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的身體,
在這個純收縮引力的環境裡,
還是不穩定.
那個往外的部分,
還在他身體裡,
和這個空間的往內,
輕輕地,
一直在拉扯.
不像在放射宇宙裡那麼劇烈,
但還在.
他感覺到自己的重心,
比平常低一點點,
像是這個空間的引力,
比地球強,
或者是他的身體,
在兩個方向都在的狀態下,
對重力的感受,
變得比較不準確.
「S03,」他說,
「我的身體,
在這裡,
狀態怎樣?」
「不穩定,」S03說,
語氣非常直接,
「你的引力結構,
同時具備收縮和放射,
在這個純收縮空間裡,
那個放射的部分,
一直在被壓制,
但壓制需要消耗,
你的承載,
比正常狀態低很多.」
「會好嗎?」他問.
S03停頓了一下.
「我不知道,」它說,
「這是我資料庫裡,
沒有先例的狀態.」
他點頭.
沒有先例.
他已經習慣這個答案了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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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就站在那裡,
讓這個空間的重力,
一點一點,
告訴他的身體,
這裡的規則是什麼.
沉,
往內,
清楚,
乾淨,
這裡的重力,
比任何他去過的地方,
都更像一個,
他知道怎麼站的地方.
他的腳,
在那個沉裡,
慢慢找到了一個,
比較穩的位置.
不是完全穩,
那個往外的拉扯,
還在,
但,
比剛才,
稍微好一點點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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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不知道過了多久,
才注意到遠處有人.
不是走過來的,
是一直在那裡,
他太忙著確認自己的身體,
確認地面,
確認空氣,
沒有注意到.
那個人,
站在很遠的地方,
沒有靠近,
沒有說話,
沒有做任何動作,
只是,
站著,
看著他.
黎烙看過去.
距離很遠,
他看不清楚那個人的樣子,
只看得到一個輪廓——
站得很穩,
那種穩,
不是用力站住的穩,
而是那種,
不需要想就在那裡的穩,
像這個空間的重力,
對那個人來說,
不是壓力,
是習慣.
他們就這樣,
隔著很遠的距離,
各自站著.
那個人,
沒有要靠近的意思,
但也沒有離開.
黎烙沒有走過去.
他的身體,
還沒穩到可以走那麼遠.
他只是,
讓那個視線,
在兩個人之間,
存在著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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很久之後,
那個人,
說了一句話.
聲音沒有被距離削弱,
像是這個空間的重力,
把聲音也壓縮了,
讓它走得更直,
更沉,
更不會散掉,
「你身體裡,
有兩個方向.」
不是問句,
不是評斷,
不是任何帶情緒的東西,
只是,
陳述了一個,
他身上正在發生的事實.
黎烙沒有回答.
因為那不需要回答,
那只是,
有人,
看見了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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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個人,
在說完那句話之後,
還是沒有靠近,
只是,
繼續站在那裡,
看著他,
像是在等某件事,
發生或不發生,
對它來說,
都可以.
黎烙看著那個輪廓,
感覺到一件事——
這個人,
不是要教他什麼,
也不是要告訴他,
他身體裡的兩個方向,
哪一個對,
哪一個錯,
他只是,
在這裡,
很穩地,
在這裡.
胸口的光點,
在這個感覺裡,
輕輕震了一下.
不是警告,
不是召喚,
是那種,
認出來了,
的震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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黎烙深吸一口氣,
讓這個空間的重力,
把那口氣,
壓進他的肺裡,
然後慢慢呼出來,
讓它沿著這個空間的重力,
往下,
沉,
到地面.
他的腳,
踩在那個深色的地面上,
身體還是不穩,
那個往外的部分,
還是在拉,
但他在這裡,
這個地面在承接他,
那個遠處的人,
還在那裡,
S03在他旁邊,
N9在更遠的地方,
還有一個很輕的殘響,
一切都在,
只是,
都在很不確定的狀態下,
在.
他覺得,
這樣,
可以先這樣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