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透,院子里就响起了铜锣声.
铛铛铛——
声音又急又脆,敲得人头皮发麻.
我睁开眼,木板床硌得后背发酸.昨晚那哭声好像还在耳边,断断续续的,像根细线缠在脑子里.
我坐起身,揉了揉眼睛.
窗外灰蒙蒙的,院子里已经站了不少人.王虎站在最前面,抱着胳膊,一脸不耐烦.陈小六缩在角落,低着头,肩膀还在微微发抖.
李执事站在台阶上,手里拿着本册子.
"都到齐了?"他扫了一眼,"新来的,听好了.今天开始分配杂役.念到名字的,站到左边."
他翻开册子.
"张铁牛,灵矿洞."
一个黑壮少年走出来,脸上没什么表情.
"李秀儿,灵织坊."
一个瘦小的女孩怯生生地挪过去.
名字一个个念下去.
灵矿洞,灵织坊,灵兽棚,灵膳堂...都是最累最脏的活.我听着,心里大概有数了.
外门弟子三千,杂役岗位就那么多.好的位置早被有关系的人占了,剩下的,就是这些.
"林玄."
我抬起头.
李执事看了我一眼,眼神里没什么温度:"丙号药园."
我愣了一下.
药园?
周围响起几声低低的议论.有人转头看我,眼神复杂.有羡慕,有嫉妒,也有不解.
王虎哼了一声,声音不大,但刚好能听见:"走了什么狗屎运."
我没说话,走到左边站好.
药园确实比灵矿洞好.至少不用整天泡在暗无天日的洞里,不用面对那些暴躁的灵兽.但我知道,这未必是好事.
太显眼了.
我这种五系杂灵根的废物,凭什么分到药园?
李执事继续念名字.我站在人群里,试着运转因果观测.
眼前浮现出几条线.
从李执事手里的册子延伸出来,密密麻麻,像蜘蛛网.大部分线都粗壮结实,颜色深重,代表着既定的安排.但其中有一条,很细,颜色也浅,晃晃悠悠地连到我身上.
像是临时加上去的.
我收回感知.
有人动了手脚.
是谁?
赵元昊?还是别的什么人?
我猜不透.但我知道,这药园,恐怕没那么好待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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名单念完,李执事收起册子.
"各自去管事那里报到.午时之前必须到岗,迟到者扣三日贡献点."
人群散开.
我跟着几个同样分到药园的弟子往外走.戊字院在山脚,药园在半山腰.我们沿着青石台阶往上爬,越走越安静.
山间的雾气还没散,湿漉漉地贴在脸上.路两旁的树木高大,枝叶遮天蔽日,光线昏暗.
走了大概半个时辰,眼前豁然开朗.
一片开阔的山坡出现在面前.
山坡被划分成大大小小的方块,整齐排列.每个方块里都种着不同的灵植,有的翠绿欲滴,有的开着淡紫色的小花,有的结着青涩的果子.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的药草香,清苦中带着一丝甘甜.
这就是丙号药园.
药园入口处立着一块石碑,上面刻着"丙"字.石碑旁站着个女人.
她穿着浅青色的粗布管事服,衣服洗得发白,但很整洁.头发用一根木簪绾在脑后,几缕碎发被汗水粘在额角.她正弯腰检查一株灵植的叶片,手指轻轻拂过叶脉,动作很轻,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.
我们走近,她直起身.
"新来的?"她问,声音不高,但很清晰.
我们点头.
她扫了我们一眼,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瞬,又移开.
"我叫王芸,丙号药园的管事."她说,"在这里,我说的话就是规矩.听明白了?"
"明白了."
"好."她转身,指向药园深处,"丙号药园共三十七亩,分四个区.甲区种的是凝露草,乙区是紫云花,丙区是青灵藤,丁区是杂项灵植.你们五个,两人负责甲区,两人负责乙区,一人负责丙区."
她顿了顿,看向我:"林玄,你负责丙区."
又是丙区.
我点头:"是."
"现在,跟我来."
她带着我们走进药园.脚下的土很松软,踩上去没什么声音.两旁是整齐的田垄,灵植长得郁郁葱葱.
王芸边走边讲.
"凝露草喜阴,每日辰时浇水,水量不能多,也不能少.叶片上不能有灰尘,每隔三日要用软布擦拭."
"紫云花需要充足日照,但正午的烈日要遮阴.花瓣娇嫩,浇水时不能直接浇在花上."
"青灵藤..."她停在一排藤架前,"这是丙区.青灵藤是炼制回气丹的主药,生长周期长,对灵力波动敏感.照料起来最麻烦."
她转身看我:"林玄,你听仔细了."
我点头.
"青灵藤每日需要三次灵力滋养.早,中,晚各一次,每次持续一刻钟.灵力输出必须均匀,不能忽强忽弱.藤蔓上的枯叶要及时摘除,但不能伤到主藤.土壤要保持湿润,但不能积水.还有——"
她蹲下身,拨开一片叶子.
叶子下面趴着几只米粒大小的虫子,通体碧绿,几乎和叶子一个颜色.
"这是青蚜虫."王芸说,"专吃青灵藤的嫩叶.一旦发现,必须立刻处理.但不能用药,药性会残留在藤蔓里,影响药效.只能用灵力震死."
她伸出手,指尖泛起一层淡淡的青光.
青光轻轻扫过叶片.
那几只青蚜虫身体一僵,然后化作几点微光,消散了.
"看到了?"王芸站起身,"灵力要控制得恰到好处.重了,伤到叶子.轻了,杀不死虫子."
我看着她.
她的手指很粗糙,指节粗大,掌心有厚厚的老茧.但刚才那一下,灵力控制得精准无比.
这个女人,不简单.
"都记住了?"王芸问.
我们点头.
"好."她指向药园角落的一排木屋,"那里是工具房和休息处.工具用完了要放回原处,保持整洁.午时休息半个时辰,可以吃饭.酉时收工,我会来检查."
她顿了顿,声音严肃起来:"最后说一遍.这里的每一株灵植,都是家族的心血.谁要是敢偷懒,或者弄坏了灵植——"
她没说完,但我们都听懂了.
扣贡献点,罚灵石,甚至更严重的处罚.
"开始干活吧.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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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走到丙区.
青灵藤爬满了藤架,绿油油的一片.藤蔓很粗,上面长满了细小的绒毛.靠近了,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清香.
我拿起靠在藤架边的水壶.
水壶是特制的,壶嘴很细,能控制水流.我按照王芸说的,开始浇水.
水不能直接浇在根部,要沿着藤蔓缓缓流下,让土壤慢慢吸收.我弯着腰,一株一株地浇.
很枯燥.
水壶很重,装了水更重.没多久,手臂就开始发酸.腰也疼,一直弯着,像要断了.
但我没停.
我知道,这是考验.
药园的活看起来简单,其实需要耐心,需要细心,更需要对灵力的精准控制.王芸让我负责最麻烦的丙区,恐怕就是想看看我有没有这个本事.
浇完水,我开始检查叶子.
青灵藤的叶子很大,一片一片翻过去,眼睛都花了.我强迫自己集中精神,一寸一寸地看.
果然,在第三株藤蔓的背面,发现了几只青蚜虫.
碧绿的小点,趴在叶脉上,一动不动.
我学着王芸的样子,伸出手.
指尖泛起微光.
但我的灵力控制远不如她.青光扫过,虫子死了,但叶子上也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焦痕.
我皱了皱眉.
太用力了.
我深吸一口气,调整灵力输出.第二次,第三次...慢慢找到感觉.
虫子死了,叶子完好.
我松了口气.
抬头看看天,太阳已经升到头顶.午时了.
工具房那边传来动静,其他几个杂役弟子聚在一起,拿出干粮开始吃.我也走过去,找了个角落坐下.
从怀里掏出昨晚系统给的那块下品灵石,还有一块硬邦邦的杂粮饼.
饼很干,嚼起来像木屑.我小口小口地啃,就着水壶里的凉水咽下去.
旁边两个弟子在低声说话.
"王管事真严啊."
"可不是嘛.我早上擦叶子,稍微用力了点,她就说我手法不对,要重来."
"听说她在这药园待了二十年了."
"二十年?一直当管事?"
"哪能啊.听说她也是从杂役做起的,一点一点爬上来的.家里没什么背景,全靠自己."
"那也不容易..."
我听着,没插话.
王芸确实是个认真的人.她对药园的每一株灵植都了如指掌,像对待自己的孩子.这种态度,在这个浮躁的修仙界,很少见.
但我也知道,这种认真,有时候会变成固执.
下午的活更累.
要给青灵藤进行灵力滋养.我盘腿坐在藤架前,双手按在藤蔓上,缓缓输出灵力.
灵力不能多,也不能少.要像溪流一样,绵绵不绝,均匀地渗透进藤蔓的每一寸.
这比浇水难多了.
我体内的灵力本来就不多,五系杂灵根吸收效率低,输出控制也差.没一会儿,额头就冒汗了.
但我咬牙坚持.
我知道,这看似枯燥的工作,其实是对灵力控制最好的锻炼.每一分输出,每一次调整,都在打磨我对灵力的感知和掌控.
就像前世在工厂里拧螺丝.
拧一千个,一万个,手就稳了.
时间一点点过去.
太阳西斜,山间的雾气又升起来了.药园里很安静,只有风吹过叶子的沙沙声,还有我们几个杂役弟子粗重的呼吸声.
酉时快到了.
我收回手,站起身.腿麻了,差点摔倒.
王芸从药园深处走过来,挨个检查.她看得很仔细,一片叶子一片叶子地看,一根藤蔓一根藤蔓地摸.
走到我这边,她蹲下身,检查我照料的那几株青灵藤.
看了很久.
然后她站起身,看向我.
"今天还行."她说,"但灵力输出还是不稳.明天注意."
我点头:"是."
"收工吧."
我们如释重负,收拾工具,往工具房走.
走到药园门口,王芸叫住我.
"林玄."
我回头.
她看着我,眼神里有些复杂的东西.
"丙区不好管."她说,"但好好干,会有收获的."
我没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.
她转身走了,背影在暮色里显得有些单薄.
我站在原地,看着她走远.
这个女人,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?
严格,认真,固执.
但刚才那句话,又好像藏着别的意思.
我摇摇头,不再多想.
转身下山.
天快黑了,山路变得模糊.我一步一步往下走,脑子里还在回想今天的工作.
浇水,除虫,灵力滋养.
枯燥,累,但确实能锻炼人.
而且,在药园里,至少不用面对王虎那种人,不用时刻提防别人的算计.
这算是个好去处吧.
我想.
走到戊字院门口,天已经全黑了.院子里点起了几盏油灯,昏黄的光晕里,人影晃动.
我正要进去,忽然听见里面传来争吵声.
是王虎的声音.
"陈小六,你他妈找死是不是?老子的聚气丹你也敢动?"
然后是陈小六带着哭腔的声音:"我,我没有...我就是看看..."
"看看?我看你是想偷!"
"我没有..."
"还敢顶嘴?"
砰的一声,像是有人被推倒了.
我站在门口,没进去.
院子里,王虎揪着陈小六的衣领,拳头举得高高的.周围站着几个人,都在看热闹,没人上前.
陈小六缩在地上,脸上全是泪.
我看着他.
看着他那条灰白色的因果线,细弱,颤抖,充满了恐惧.
又看看王虎那条暗红色的线,粗壮,暴戾,张牙舞爪.
两条线缠在一起,越缠越紧.
我闭上眼.
系统任务浮现在眼前.
「戊字院的暗流」
「任务进度:观察记录资源争夺事件(1/3)」
我睁开眼,转身,绕到院子后面,从侧门进去了.
争吵声还在继续.
我回到自己的隔间,关上门.
木板墙很薄,什么声音都挡不住.我坐在床上,听着外面的动静.
王虎的骂声,陈小六的哭声,还有其他人幸灾乐祸的笑声.
像一场戏.
而我,是唯一的观众.
我拿出那块下品灵石,握在手里.
冰凉的触感让我清醒.
今天在药园,我至少还能靠自己的双手挣一点东西.虽然累,虽然枯燥,但踏实.
而在这里,在这个戊字院,规则是另一套.
弱肉强食.
没有道理可讲.
我握紧灵石,躺下.
窗外,月亮升起来了.
惨白的光照进来,在地上投出一片冰冷的影子.
我闭上眼.
明天,还要去药园.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