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個人又來了.
第三天,第四天,
他都在不遠的地方,
做他的動作.
黎烙沒有去問,
也沒有刻意觀察,
只是,
在他自己做事的時候,
偶爾讓視線,
往那個方向飄一下.
那些動作,
每次看,
都有一點點不一樣,
不是他做的動作不一樣,
是黎烙看的方式,
每次都能多看進去一點點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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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天,
那個人,
在做完動作之後,
停下來,
看了黎烙一眼.
不是邀請,
不是指示,
只是,
看了一眼,
然後重新開始,
做了一個動作,
很慢,
慢到黎烙能看清楚,
每一個細節,
每一個重心的移動,
每一個與重力的關係.
做完,
停住.
等了一下.
然後繼續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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黎烙看懂了那個邀請.
他走過去,
站在那個人不遠的地方,
試著做剛才看見的那個動作.
他的手,
往同一個方向移動,
他的重心,
往同一個方向轉,
他的腳,
踩在差不多的位置,
形狀,
大概是對的.
那個人看了他一下,
沒有說話,
繼續做他的動作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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黎烙繼續做.
他把那個動作,
做了五次,
十次,
每一次,
形狀越來越接近,
越來越像他看見的那個,
但,
有一個東西,
一直不在.
他說不清楚那是什麼,
只是,
他做的,
和那個人做的,
看起來一樣,
但感覺起來,
完全不是同一件事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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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停下來.
那個人也停了,
看著他.
黎烙看著自己的手,
看著自己的腳,
形狀是對的,
位置是對的,
方向是對的,
但,
那個動作,
沒有完整.
不是沒有結束,
是沒有——
那種,
它發生了,
就是了,
的感覺.
他做完,
但動作的後面,
有一個東西,
還留在那裡,
沒有跟著結束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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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S03,」他說,
「我做那個動作的時候,
數據上跟他有什麼差異?」
「很多,」S03說,
「但你要我說最主要的,
是你的肌肉啟動順序,
和他不一樣.」
「順序?」
「他的動作,
是從身體的核心,
往外傳的,」
S03說,
「你的動作,
是從外部——手和腳——
往核心收的.」
黎烙想了一下.
「他是從裡面開始,
我是從外面開始,」他說.
「是,」S03說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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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試著從裡面開始.
讓核心先動,
讓那個動從裡面往外傳,
讓手和腳,
跟著裡面的動,
被帶出去,
做了一次.
感覺不一樣,
但形狀,
偏掉了.
他的手,
沒有到他想讓它到的地方,
他的腳,
踩在一個稍微不對的位置,
他調整,
形狀回來了,
但那個從裡面開始,
又不見了,
他又回到了從外面開始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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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試了很多次.
不是形狀對,
就是感覺對,
但兩個,
不能同時在.
那個人,
在旁邊,
安靜地繼續做他自己的動作,
沒有糾正,
沒有示範更多,
只是,
在那裡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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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,
黎烙坐下來,
靠著S03,
他的手,
還在感覺剛才那些動作,
沒有在動,
但感覺還在.
他想到他做的,
和那個人做的,
最根本的差異——
那個人,
做那個動作,
不是在做一個動作,
他是,
在這個空間的重力裡,
讓自己的身體,
跟著某種他感覺到的東西,
動了.
那個動作,
是結果,
不是目的.
黎烙做的時候,
那個動作,
是目的——
他想做那個動作,
所以他做了那個動作.
順序反了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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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坐在那裡,
讓這個理解,
慢慢沉下去.
順序反了.
不是形狀,
不是力量,
不是任何技術上的問題,
是,
他先決定要做什麼,
然後才動.
但那個人,
是先感覺到什麼,
然後動作就跟著了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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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師,
在天色要變的時候,
走近了一點.
比以前任何一次都近,
近到黎烙能看清楚他的眼睛——
那雙眼睛,
沒有在看他,
在看,
一個他說不清楚的方向,
不是前方,
不是後方,
更像是,
往內的某個地方.
老師說:
「你在學他,」
停了一下,
「他不是你要學的.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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黎烙沒有立刻說話.
然後他問:
「那我要學什麼?」
老師看了他一眼,
第一次,
直接看他,
那個眼神,
沒有評斷,
沒有期待,
只是,
很清楚地,
看見了他站在那裡.
然後老師說:
「你已經知道了.」
轉身,
走回去了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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黎烙站在那裡,
讓那句話,
在他身上待著.
你已經知道了.
他知道什麼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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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想到那個第一個動作——
那個他沒有做的動作,
那個在他不在的時候,
發生的動作,
那個,
完整的,
沒有多餘東西的,
動作.
他已經知道那是什麼感覺了.
不是知道怎麼做,
是他的身體,
已經感覺過那個是什麼了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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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不需要學那個人的招式,
他需要的,
是找到那個,
在他的身體裡,
已經知道的東西,
然後,
讓它出來.
不是模仿,
不是練習,
是,
找到它,
然後,
讓它,
就這樣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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S03說:
「你今天做了很多次那個動作.」
「都不對,」他說.
「前額葉活動,」
S03說,
「一直很高.」
他點頭.
「我知道,」他說,
「我一直在學.」
「是,」S03說,
停頓了一下,
「但你已經知道,
學不是方法.」
他看著前方,
那個光有重量的天色,
慢慢在改變.
「我知道,」他說,
「但我還是學了一整天.」
S03沉默了一下.
「人都這樣,」它說.
黎烙看了它一眼.
S03的聲線,
在這個空間裡,
帶著那個輕微的N9殘響,
說出了一句,
他沒有想到它會說的話.
他沒有回應,
只是,
點了一下頭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