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的人,
出現在第三週.
不是老師帶來的,
不是那個人介紹的,
只是,
有一天,
那個地方,
多了另一個人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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黎烙第一次注意到他,
是因為,
他的走路方式,
和這個空間裡所有人,
都不一樣.
不是走得不好,
是那個走路裡面,
有一種東西——
像是他在走路,
同時也在,
準備走路.
永遠有一部分,
沒有完全落地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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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個人,
看見黎烙,
沒有點頭,
沒有打招呼,
只是,
掃了他一眼,
然後去做他自己的事.
黎烙沒有特別在意,
繼續他的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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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,
那個人走過來,
站在黎烙面前,
伸出手,
和上次那個人,
一樣的姿勢,
邀請對打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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黎烙點頭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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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們站定.
黎烙讓自己,
進入那個狀態——
讓身體放開,
讓感知開著,
讓對方的重心,
對方的呼吸,
在他身上,
先有反應,
然後讓身體,
跟著那個反應,
動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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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個人,
動了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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黎烙感覺到了,
但,
感覺到的,
和那個動,
不一樣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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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感覺到的,
不是一個方向,
是,
很多個方向,
同時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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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個人的重心,
在往左移動,
但同時,
有一個很強烈的,
往右的意圖,
還有一個,
往前的衝動,
還有一個,
停在原地的猶豫,
所有這些,
同時在黎烙的身上,
有了反應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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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不知道要跟哪一個.
身體,
在那個一瞬間,
收到了太多訊號,
沒有辦法,
只跟其中一個,
於是,
什麼都沒有跟,
停在原地,
那個人的動作,
找到他了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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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們重新站定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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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次.
黎烙讓自己,
更安靜,
更放開,
試圖讓那個感知,
只抓最清楚的訊號,
那個人動了,
黎烙感覺到,
往左,
跟著往左,
那個人,
早就在右邊了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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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跟錯了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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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次,
第四次,
每一次,
那個人的訊號,
都像是——
說了一件事,
但做了另一件事,
說的和做的,
都很強烈,
都很真實,
黎烙不知道,
哪個是真的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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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停下來.
對那個人,
抬了一下手,
示意暫停.
那個人,
退回去,
等著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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黎烙站在那裡,
讓剛才那些亂,
在他身上,
慢慢沉澱.
他感覺到的,
那些同時存在的方向,
不是假的,
那個人,
確實同時有那些,
意圖,
衝動,
猶豫,
都是真實的,
只是,
它們互相矛盾,
所以,
黎烙的感知,
接收到了所有的真實,
卻不知道,
哪個是,
他真正會去做的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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S03說:
「你的神經活動,
在這次對打裡,
波動非常大——
接收到的訊號數量,
比之前對打,
多了很多倍.」
「我知道,」黎烙說,
「他很亂.」
S03停頓了一下.
「是,」它說,
「但你的感知,
試圖接收所有的亂,
所以你也,
亂了.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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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看著那個人,
還在原地等著,
那個人,
等待的姿勢,
也帶著那種,
準備但沒有落地的感覺,
像是,
就算站著不動,
他也在——
準備,猶豫,衝動,
同時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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黎烙繼續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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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次,
第六次,
他試著,
不去感覺那個人的所有訊號,
只感覺,
最後那一層——
不是他想做什麼,
不是他猶豫什麼,
不是他衝動什麼,
而是,
他的身體,
最後,
選擇去的方向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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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時候,
他能感覺到那個最後,
有時候,
他又被那些前面的層,
淹沒了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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打了很長時間,
黎烙被那個人,
找到了很多次,
但,
有幾次,
他的身體,
跟對了.
不多,
但,
有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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結束的時候,
那個人,
沒有點頭,
沒有任何表示,
只是,
離開了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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黎烙站在那裡,
他的身體,
比之前任何一次對打,
都更疲憊,
不是肌肉的疲憊,
是感知的疲憊.
那種,
接收了太多,
又沒有找到,
一個可以放下的方式,
留下來的疲憊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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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師,
這個時候,
走過來了.
比平常更快,
像是他一直在看,
等著這個時候.
他站在黎烙旁邊,
沒有站在他面前,
只是,
站在旁邊,
看著那個人離開的方向.
然後說:
「你在聽他,
還是在聽你自己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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黎烙沉默了一下.
他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.
「我在聽他,」他說.
老師點頭.
「他的亂,
進來了,」
老師說,
「因為你,
沒有在.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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黎烙讓那句話,
在他身上,
沉下去.
你沒有在.
不是你不夠好,
不是你能力不夠,
是,
你試圖接收他所有的東西,
然後你,
從自己這裡,
離開了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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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師,
沒有再說話,
站了一下,
然後,
退回去了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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黎烙坐下來.
讓這個空間的重力,
把他往下壓,
讓那個往外的部分,
在壓力裡,
輕輕地頂,
讓他的身體,
重新找到,
他在哪裡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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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在這裡.
不是那個人的訊號裡,
不是那些方向的判斷裡,
不是那些亂裡,
他在這裡,
在這個重力裡,
在他自己的身體裡,
在這個,
往內的方向,
裡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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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個亂,
還在他身上殘留著,
但,
他找到了一個,
比那個亂,
更靠內的東西,
那個東西,
是他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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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閉上眼,
讓那個更靠內的地方,
慢慢,
變得清楚一點,
不是壓掉那個亂,
是,
讓他自己,
更真實,
讓那個亂,
相對地,
成為背景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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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章,
他沒有學會在亂裡站穩,
但他知道了,
亂,
從哪裡來的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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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是那個人帶來的,
是他,
離開了自己,
然後,
那個亂,
就進來了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