赤九輕手輕腳地關上蕭湛的房門,指尖還殘留著方才替他掖被角時觸碰到衣襟的溫度.她深吸一口氣,試圖壓下胸口那股莫名其妙的悸動,轉身回到自己與藍五的房間.
才剛進屋,就對上藍五那雙閃爍著八卦光芒,恨不得在她臉上挖出兩個洞來的眼睛.赤九被瞧得心底發虛,不耐煩地避開視線:「妳一直盯著我幹嘛?我臉上長金子了?」
「沒長金子,」藍五賊兮兮地湊過來,語氣神祕,「但長了花.」
「什麼花?妳又在胡說八道些什麼?」赤九強裝鎮定,走到桌邊坐下,試圖用喝水來掩飾那抹還未褪盡的紅暈.
「心花啊!心花怒放的花!」藍五嘿嘿一笑,一臉『我早就看穿妳了』的表情,「隊長,妳對那位帥王爺...嘖嘖,那眼神,那體貼,可真是不一般吶.」
「懶得理妳.」赤九放下茶杯,神色一凜,正經叮囑道:「別再喊他王爺了.如今我們已抵達南唐邊境,眼線眾多,妳得換個稱呼,免得招來禍端.」
「行行行,任務為重.」藍五也收斂了幾分笑意,歪著頭思索,「那要喊他什麼?蕭公子?蕭少爺?還是喊主子?」
「隨妳,」赤九抿了抿唇,腦海中掠過方才蕭湛求她改口的模樣,聲音低了幾分,「總之,王爺二字決不能再出口.」
「那...我喊他『姐夫』總成了吧?」藍五挑了挑眉,語氣輕快.
「什麼姐夫!」赤九差點被水嗆到,羞惱地瞪了她一眼,「越說越不正經了.」
「這哪是不正經了?」藍五一臉理所當然地掰著手指頭算道:「咱們小隊私下情同手足,論年齡,黃七是大姐,妳是二姐,我是小妹.既然妳都跟人家拜過堂,成過親了,我喊他一聲姐夫,那不是名正言順,天經地義嗎?」
看著藍五那副煞有其事的模樣,赤九一時竟找不到話反駁,只能恨恨地別過臉,心跳卻因為那個「姐夫」的稱謂,又不爭氣地漏了一拍.
另一邊,玲瓏閣的商船在江面上平穩前行,艙房內瀰漫著淡淡的藥草香.
黃七面色蒼白地倚在榻上,手臂與腳踝纏著厚厚的紗布.她吃力地探出身,將一隻沉甸甸的檀木盒子遞給候在床邊的李叔.
「李叔,這盒子裡是齊王府所有家僕的身契.」她的聲音雖虛弱,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冷靜,「如今齊王府已成焦土,這些奴僕們也該散了.等到了會合處,你交給松柏,讓他把身契還給大夥兒,再依序發放安家銀子,讓他們各自尋個安穩地方活命去吧.」
李叔雙手顫抖地接過盒子:「...郡主,您身邊總得留下幾個可信的人伺候啊.」
「不必了.」黃七淡淡地擺了擺手,目光望向窗外翻湧的江水,「以後也別喊我郡主了.齊王府已經不在,如今只要阿昊能平安長大,那些封號對我們來說不過是束縛人的虛名.」
「小姐通透,是老奴執迷了.」李叔哽咽著改了口.
「李叔,你和松柏,厲叔他們也辛勞了大半輩子,拿著我留下的銀兩,找個依山傍水的地方好好養老吧.」黃七輕聲叮囑,又微微蹙眉,「我交待留給你們的銀子,可還夠用?」
「夠的,只是...」李叔抹了抹眼角,憂心忡忡地看著她,「小姐把大頭都分給了下人,剩下的銀錢怕是不多,您與小少爺往後的生計該如何是好?」
「無妨,銀錢散了再賺便有,但人命可只有一條.」黃七轉過頭,神色嚴肅了幾分,「我不願你們任何一個人,因為這齊王府平白送了命.你們平安,我才算對得起父王.懂嗎?」
「老奴...老奴明白.」李叔垂下頭,心中震撼不已.這世間皇親貴冑無數,誰不是將奴僕視作草芥?唯有自家這位主子,在自己命懸一線,狼狽逃命之時,還在為下人的後半生苦心謀劃.
「李叔,還要多久才能抵達目的地?」
「回小姐,約莫還有兩日水路.」
「嗯,阿昊呢?」提到弟弟,黃七冰冷的眼神才透出一絲溫柔.
「小少爺正跟著林教頭在甲板上習武呢.」李叔提到齊昊,語氣輕快了不少,「少爺懂事得緊,跟著林教頭一招一式都使得有模有樣,半點不喊累.」
「他知道這世道變了,不再是那個有人遮風避雨的小世子了.他必須強大起來,才能活下去.」黃七點了點頭,有些疲憊地閉上眼,「你去忙吧,不必守著我了.」
「是,老奴退下.」李叔恭敬地行了個禮,輕聲道:「小姐安心歇息,外頭的事有老奴和林教頭頂著,定不讓小姐再費半分神.」
艙房內安靜得只能聽見江水拍打船舷的聲音.黃七緩緩舉起左手,指尖輕撫著那枚與這古色古香環境格格不入的科技護環.
此刻,護環上的兩道色燈正規律地交替閃爍,光芒微弱卻異常堅定.
「看來,隊長和藍五已經匯合了.」她凝視著那抹流光,蒼白的唇角終於勾起一抹如釋重負的笑意.
在這陌生的時空,動盪的局勢中,這盞燈不僅是位置的標記,更是她孤身奮戰一年後,唯一能感受到的戰友情誼.
她放下手,轉頭望向窗外疾馳而過的兩岸風光.
「原本想著,要在南唐為阿昊撐起一片天,護他一世無憂...」她低聲呢喃,語氣中帶著一絲自嘲與不甘.
造化弄人,南唐皇帝的那一道入宮封妃的聖旨,像是一把火,燒掉了她所有的退路,也逼得她不得不親手毀掉經營一年的玲瓏閣.曾經,她是金尊玉貴,身不由己的「齊王府郡主」;而今,在那場大火之後,世間再無郡主齊萱.
「往後,我只是齊允萱.」
她唸出這個久違的本名,眼神逐漸從迷茫變得凌厲.去掉了「郡主」的頭銜,她不再是權力博弈下的棋子,而是那個能與隊友並肩作戰,掌控自己命運的特種兵.
她深吸一口氣,感受著胸腔內跳動的力量,暗自許下誓言:
隊長,藍五...等著我.
窗外,浪濤依舊.但在這暗潮洶湧的夜晚,三顆來自未來的靈魂,終於在命運的絲線牽引下,即將在南唐的土地上,完成最終的集結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