當赤九睜開眼時,屋外的陽光已穿透薄紗,在木質地板上鋪開一片碎金.
室內燃著淡淡的清香,一旁的藍五正百般無聊地坐在窗邊,指尖把玩著赤九送她的那尊木雕,神情專注.
「現在...什麼時候了?」赤九揉了揉略顯沉重的額角,聲音帶著剛醒時特有的沙啞.
「隊長,妳總算醒了!」藍五聞聲跳了起來,像隻麻雀般嘰嘰喳喳地湊到床邊,語速快得像開了倍速,「都快中午了好嗎!平常只要有點風吹草動,妳比警報還靈,這次居然一路被王爺抱回客棧,放上床,妳完全沒反應欸!我真的嚇死,差點就要伸手確認妳還有沒有在呼吸了!」
「又在胡說八道什麼.」赤九面色微赧,隨手敲了一下藍五的额頭,力道不重,卻帶了點掩飾侷促的意味.
她心中微微一動.身為頂尖特種兵,她從未讓自己陷入這種毫無防備的深眠,除非...身邊那個人讓她感到絕對的安穩.
「王爺呢?」赤九起身下榻,隨口問道.
「他在隔壁房休息.」藍五揉了揉額頭,一臉沒好氣地碎念,「昨晚整夜都在趕路駕車,好不容易把妳安頓好才去躺下,現在應該也直接睡死了吧.」
「我去看看他.」赤九一邊快速洗漱,一邊語氣俐落地交代,「他臉上易容的胡鬍子貼太久了,得拆掉讓皮膚透透氣,不然會傷底子.」
她頓了下,又補一句:「藍五,等一下去叫人送點熱水,順便弄些清淡的熱食上來.」
「知道啦～隊長心疼王爺.」藍五眨了眨眼,一臉看戲的笑,「我馬上去辦!」
話還沒說完,她已經在赤九抬手之前,一溜煙地跑出房門.
赤九洗漱完畢,站在昏黃的銅鏡前,手不自覺地拂過鬢角的亂髮,又理了理略顯褶皺的衣襟.
指尖觸碰到冰冷的鏡面時,她動作猛地一頓,目光與鏡中那個神情微愕的自己撞在一起.
「我這是...在幹嘛?」
她低聲呢喃,自嘲地勾起唇角.曾幾何時,她在硝煙瀰漫的戰場穿梭,滿身血汙與泥濘也不曾皺過一下眉頭;在極端任務中,她甚至能為了偽裝將自己弄得狼狽不堪.對她而言,容貌不過是執行任務的工具,美醜與否,從不在她的考量之內.
可如今,不過是去隔壁房見那個男人,她竟開始在意起這鏡中的儀容是否妥帖.
「沈寧,妳瘋了嗎?」她嗤笑出聲,眼底閃過一絲無奈與自知.那種名為「牽掛」的情愫,正像藤蔓般無聲無息地纏繞上她那顆曾以為冷硬如鐵的心.
她深吸一口氣,壓下心頭那股莫名的侷促,轉身走出房門.
來到隔壁門前,她略微平復了呼吸,抬手輕叩指節.
「咚,咚.」
清脆的敲門聲在寂靜的長廊中響起,也敲在了她自己那方才平復的心口上.
敲門聲才落,門便嘎吱一聲開了.
門後的蕭湛面色略顯憔悴,雙眼佈滿了細密的血絲.見到來人,他那平日裡冷峻的眉眼竟垂了下來,嗓音沙啞中帶著幾分不自覺的委屈:「寧兒,妳總算來了.」
他指了指臉上那圈濃密的絡腮鬍,語氣悶悶的:「這東西能取下來了嗎?我覺得臉上的皮膚灼熱得厲害,難受極了.」
赤九心中一緊,早料到這層易容膠悶久了會出事.她眼中滿是歉疚,連忙扶他到桌邊坐下,手忙腳亂地拿出生藥與溶膠劑:「對不起...都怪我睡得太沉.忍著點,我馬上幫你取下來.」
當那層厚重的假鬍鬚被細心剝離後,果然——
蕭湛的臉已經泛紅起疹,皮膚被悶得發炎.
赤九抿著唇,指尖蘸起冰涼的修復膏,輕柔地替他敷上.
「你該不會...一直撐著沒睡吧?」她看著他眼底的青色,心頭像是被什麼扯了一下.
蕭湛感受著她指尖的清涼與溫潤,聽話地點了點頭,語氣依舊帶著那股淡淡的「控訴」:「無礙.我本就擇床不易入睡.」
見赤九眉頭緊鎖,一臉愧色,他反而低笑一聲,反過來寬慰她:「其實這疹子長得正是時候,紅斑掩了真容,往後這段路,連易容的工夫都省了,妳說是不是?」
「王爺...」赤九聽著他這番自嘲,心裡更不是滋味.
「如今我們已近南唐邊境,妳這稱呼也該改改了.」蕭湛忽然截住她的話頭,目光灼灼地鎖住她的視線,「我們本就是正經夫妻.不如,這路上妳便改口喊我聲『夫君』,先試喚一聲聽聽?」
赤九正替他抹藥的手猛然一僵.
「夫君」二字在舌尖轉了幾圈,卻像是帶著燙人的溫度,怎麼也吐不出口.
她看著蕭湛那雙飽含期待,又透著幾分得逞笑意的眼眸,最終臉頰微熱,垂下頭去,細若蚊鳴地說「夫...阿湛.我喊你阿湛,總成了吧?」
那一向清冷如霜的女子,此刻竟難得露出了小女兒家的嬌羞.
蕭湛看著她,眼底笑意更深,卻沒再逼她.
「咚,咚.」
正當室內的曖昧氣氛攀升至頂點時,煞風景的敲門聲響起「客官,熱水和熱食送來了.」
店小二輕手輕腳地布好熱食,隨後識趣地退出了房門.
屋內重新歸於寂靜,方才那聲「阿湛」留下的餘溫還未散去,赤九顯得有些侷促,眼神不安地四處游移:「你...你先慢慢吃吧,吃完好生歇息,我不吵你了.」
她正欲起身逃離這令人心跳加速的氛圍,手腕卻被一隻帶著薄繭的大手穩穩扣住.
「妳不陪我?」蕭湛仰起頭看她,眼底的血絲與那一臉未消的紅疹,讓他此刻的語氣聽起來竟有種令人無法拒絕的依戀.
赤九心中的愧疚感再度翻湧,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.她輕嘆一聲,終究是軟下心腸坐了回去,執起木筷替他佈菜:「嗯,我陪你.你多吃些,補補元氣.」
看著桌上那幾盤油水寡淡,色澤平平的南唐邊境菜餚,赤九忍不住皺了皺眉,試圖用閒聊來掩飾內心的不自然.
「這裡的菜色真是一言難盡...」她挑起一根青菜,語氣中帶著幾分懷念,「若有機會,我定要帶你嚐嚐我們那裡的美食.有一種叫『火鍋』的,熱氣騰騰,百味俱全;還有那『泡麵』,雖然簡單,那香味卻是能傳出十里遠的.」
「寧兒...竟也會下廚?」蕭湛停下筷子,饒有興味地看著她.
「我?」赤九愣了一下,隨即自嘲地笑了,「我只會煮泡麵和火鍋.若是論廚藝,黃七才是一流的,我頂多算是個會燒開水的.我也不知道,為何在你面前變得如此多話...」
她自顧自地說著,卻沒發現自己臉上的神情是前所未有的放鬆.
蕭湛聽著她那些稀奇古怪的名詞,眼底滿是寵溺.他並不在意什麼火鍋或泡麵,他在意的是眼前這個眉飛色舞,對他毫不設防的女子.
他一口一口吃著那些原本索然無味的粗茶淡飯,此刻竟覺得齒頰留香,連那泛黃的菜葉都透著幾分甘甜.
「這飯菜,滋味極好.」蕭湛低聲回了一句.
他知道,真正讓他胃口大開的並非食物,而是這方寸之間,觸手可及的陪伴.只要她在身側,即便是這邊陲小鎮的寒磣客棧,也成了他心頭最安穩的歸處.
隨著碗筷輕響的餘音散去,屋內的氣氛變得愈發寧靜.
蕭湛放下木筷,原本清亮深邃的雙眸,此刻已被濃重的倦意侵蝕.他看著赤九,唇角雖還掛著一抹淺笑,但眼皮卻像是有千斤重,幾次開合間,視線已微微渙散.
「阿湛,吃飽了就去睡吧.」赤九看著他那副強撐著不肯閉眼的模樣,心底最柔軟的地方像是被輕輕撥動了一下.
「嗯...」蕭湛悶聲應著,聲音低沉沙啞,帶著幾分孩子氣的遲鈍,「別走.」
赤九心中一軟,索性側過身,反手握住他那隻帶著薄繭的大手,聲音輕柔如哄勸:「我不走,就在這兒陪著你.快去躺下,臉上的藥膏還要一會兒才能吸收,別蹭掉了.」
蕭湛這才像個聽話的孩子,由著她扶到榻上.他側著身子,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依舊緊緊鎖著赤九的身影,指尖勾著她的衣袖,彷彿只要一鬆手,這場偷來的安穩便會煙消雲散.
「寧兒...別丟下我.」
這是他入夢前最後的一句呢喃,語氣微弱得近乎祈求.
不過片刻,沉穩而規律的呼吸聲在房內響起.
蕭湛終於抵擋不住排山倒海的疲憊,陷入了深眠.赤九靜靜地坐在榻邊,看著他睡夢中依舊微蹙的眉頭,以及那張因過敏而泛著紅疹卻依舊清雋的臉龐.
平日裡,他是運籌帷幄,殺伐果斷的湛王;可此刻,他只是個因為守著她而熬紅了眼,連睡夢中都怕她離開的男人.
赤九伸出手,指尖懸在半空,最終輕輕落在他的眉心,試圖撫平那抹憂慮.
「睡吧.」她低聲自語,清冷的眸底滿是連自己都未發覺的深情,「這一次,換我守著你.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