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遇到那個人,
是在一個很普通的下午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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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個人,
坐在一個公園的長椅上,
手裡拿著手機,
螢幕上有一張圖——
黎烙從旁邊走過,
眼睛掃了一下,
是一個把太極圖疊在球面上的東西,
上面標著Gravity,Event Horizon,Information Flux,
旁邊還有螺旋軌跡的標注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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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本來要繼續走的.
但他的聽情,
在那個瞬間,
感覺到了那個人的狀態,
然後,
他的腳,
慢了下來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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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個人的狀態,
讓他停住了.
不是危險,
是,
一種他認得的東西——
一個人,
用盡全力,
想要理解某件事,
然後那個用盡全力,
本身,
把他壓住了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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黎烙在那個長椅旁邊,
站了一下.
那個人注意到他,
抬頭看了一眼,
沒有說話,
繼續看他的手機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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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後那個人,
自己開口了:
「你看過這個嗎?」
把手機螢幕轉過來,
讓黎烙看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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黎烙看了那張圖,
點頭.
「太極圖,」他說,「映射成雙環面.」
那個人,
眼睛亮了一下.
「對,」他說,
「你懂——
旋轉的太極在3D裡,
會產生一種類似引力的東西,
角速度ω等於2πf,
旋轉速度超過某個閾值之後,
資訊流會開始往中心壓縮,
這跟感知失衡的機制是一樣的——
你的感知場,
如果能建立一個穩定的旋轉結構,
正負得正,
失衡就會被螺旋化掉,
被引力拉回中心——」
他說得很快,
很清楚,
每一個詞,
都是真實的東西,
角速度,雙環面,資訊流壓縮,
都是真的,
都不是亂說的,
但黎烙的聽情,
感覺到的是另一件事——
那個人,
在說這些的時候,
呼吸很淺,
重心偏前,
有一種,
試圖用語言把某個快要散掉的東西,
釘住的感覺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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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個人繼續說:
「AI的世界效能太優先了,
本質是熵增在加速,
但如果有一個正負得正的緩頰結構,
像太極的陰陽互補,
就可以在熵增的環境裡,
維持一個局部的低熵結構——
這是可以用熱力學第二定律推導的,
你看,耗散結構理論,
Prigogine,
遠離平衡態的有序——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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黎烙坐下來,
在那個長椅的另一端.
沒有打斷他,
讓他說完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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說完,
那個人,
停了一下.
像是說完之後,
那個把東西釘住的力量,
稍微鬆了一點,
然後他的身體,
才出現了一個,
很細微的,
疲憊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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黎烙說:
「你說的,都是對的.」
那個人看著他.
「雙環面是真的,」
黎烙說,
「熵增是真的,
耗散結構是真的,
2πf是真的,
引力場類比是真的.」
「但是,」他說,
停了一下,
「你現在的狀態,
是什麼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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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個人,
停頓了一下.
「什麼意思?」
「你剛才說這些的時候,」
黎烙說,
「你的呼吸,
大概只有正常深度的一半.」
那個人,
愣了一下,
然後深吸了一口氣,
像是他沒有意識到,
自己呼吸已經那麼淺了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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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你用這套理論,
已經多久了?」
黎烙問.
「幾個月,」那個人說,
「一直在整理,
一直在補充,
越來越完整——」
「越來越重,」黎烙說.
那個人看著他,
沒有說話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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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這套東西,」
黎烙說,
「不是錯的,
但你用它的方式,
是在用認知,
去承載感知.」
「有什麼問題?」那個人說,
「感知需要被理解——」
「感知需要被感知,」
黎烙說,
「不是被理解.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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沉默了一段時間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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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個人說:
「我試過不理解,
就是亂的.」
「是,」黎烙說,
「一開始都是亂的.」
停了一下,
「但你現在用理論把它框住,
是另一種亂——
更安靜的亂,
但更重.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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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個人,
看著他,
有一個東西,
在他眼睛裡,
動了一下.
不是被說服,
是,
被說中了,
的那種動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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黎烙說:
「你太想活了.」
那個人,
沒有立刻回應.
「這不是壞事,」
黎烙說,
「是你想活得很真實,
所以你找了這套語言,
想把那個真實說清楚,
想讓它有結構,
讓它可以被複製,
讓它不會消失.」
他停了一下,
「但那個真實,
本來就不需要被說清楚,
它只需要,
被你感覺到.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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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個人,
沉默了很久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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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後他說:
「可是感覺到之後,
如果我說不清楚,
它就消失了.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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黎烙點頭.
「會消失,」他說.
「那怎麼辦?」
「讓它消失,」
黎烙說,
「然後它會再出現.
不是同一個,
是新的.」
「但如果每次都消失——」
「你就每次,
重新感覺到,」
黎烙說,
「不是保存它,
是,
一直在它出現的時候,
在那裡.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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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個人,
看著前方,
沒有說話,
他的呼吸,
比剛才,
深了一點點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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黎烆的聽情,
感覺到那個人的狀態,
在那個呼吸稍微深了之後,
有一個很微小的,
重心下移.
只是一點點,
但是,
往下了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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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那套理論,」
那個人說,
「要放掉嗎?」
「不用放掉,」
黎烙說,
「讓它在那裡,
只是不要讓它,
走在你前面.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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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個人,
點了頭.
很慢,
像是讓那個點頭,
從他的頭,
一路,
沉到腳底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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黎烙在那個長椅上,
又坐了一段時間,
沒有說話,
兩個人,
各自看著那個公園,
有人在遛狗,
有小孩在跑,
有老人坐著,
什麼都沒有做,
各自,
在這個下午,
在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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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個人,
最後說了一句話:
「你是做什麼的?」
黎烙想了一下.
「不確定,」他說,
「可能是,
在不同地方,
待過的人.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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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個人點頭,
沒有再問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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黎烙站起來,
準備離開.
那個人,
也站起來,
他站起來的方式,
比他坐下去的時候,
稍微,
穩了一點.
就一點,
但黎烙感覺到了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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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走開之後,
S03說:
「你的身體,
在剛才,
出現了一個,
微小的空間錯位.」
「我知道,」黎烙說.
「是因為你,」
S03說,
「介入了.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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黎烙沒有說話,
讓那個,
在他身上,
沉下去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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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只是,
說了一些話,
只是,
坐在那裡,
陪了一段時間,
但那個,
已經,
是介入了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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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感覺到,
這個世界,
對他來說,
又,
多了一點重量.
不是壞的重量,
是,
他開始,
被這裡的東西,
牽著,
的重量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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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走在那條街上,
沒有停,
也沒有回頭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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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他的身體,
在某一個很小的地方,
留下了一個東西——
不是記憶,
不是畫面,
是,
剛才那個人,
呼吸變深的那一瞬間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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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個瞬間,
沒有停留,
但沒有完全消失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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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沒有去想,
但那個東西,
在他身上,
很輕地,
在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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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果他再遇到一個人,
也在那個邊緣,
他知道,
他可以,
讓那個瞬間,
再出現一次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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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沒有決定要這麼做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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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那個可能,
已經在了.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