尚未清理的尸体被匆匆挪到院角,草草覆上破旧的布幔,却掩不住空气里翻涌的水腥,焦糊与腐败气息.夜风一吹,那股味道便顺着回廊游走,每一次呼吸都像吞下一口冰冷的污水.幸存的人或坐或靠,神色疲惫而紧绷,黑甲军与官差分立两侧,兵器未卸,目光始终在阴影与人群之间来回游弋,整座府邸仿佛还未从杀戮中醒来.
赵泽宇倚在廊柱旁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木棍上尚未干透的水痕.他的视线在何老爷,费道长与荣铺头三人之间游走,一个细节愈发刺眼,无论他们如何讨论水尸的凶残,都像是事先约好一般,刻意避开一个名字.
萍公子.
那个名字像一道被封死的门,一旦触碰,便会牵出更深的黑暗.
赵泽宇终于直起身,向前一步,声音不高,却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:"有件事,我不得不说."
他顿了顿,目光越过众人,落在何老爷身上,"水尸临走前说 '今晚只是前奏' ,他是有目标的,而且还带着仇恨来的."
语气不疾不徐,却带着不容回避的锋芒,"而你们,从头到尾都在回避 '萍公子' .这件事,我们必须理清楚."
话音落下,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.
何静紧跟着上前,与赵泽宇并肩而立,神色冷冽,语气比夜色更冷:"如果你们还打算隐瞒关键真相,那接下来的事,我们不奉陪了."
她目光扫过在场众人,一字一句落下,"何老[杂音],老爹,连敌人是谁,为何而来都说不清楚,这种所谓的合作,不过是拿命去赌,毫无意义."
压力在无形中倾斜.
何老爷脸色骤然发白,眼神明显闪躲,声音不自觉地拔高:"荒唐!那吃里扒外的,早就死了!那是多年前的旧事,怎会和今日的水鬼作乱扯上关系!"
他嘴上否认得急切,双手却死死攥着衣袍下摆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,泄露了内心的慌乱.
费道长站在一旁,捋着花白的胡须,目光低垂,神情晦暗,像是在权衡什么,显然早已察觉到其中的不对劲,却选择暂时旁观;荣铺头则双臂环胸,目光在赵泽宇与何老爷之间来回扫视,眉头越拧越紧,对何老爷的推诿已然生出几分不耐.
有些旧账,显然没那么容易被一句 "死了多年" 抹去.
短暂的沉默后,"若你仍不肯说实话,我们立刻撤出偏厅,过后的事,何府自求多福吧."
赵泽宇这句话落下,局势瞬间失衡.
王爷的亲兵不动声色地围拢过来,手已按在刀柄上;费道长脸色一沉,终于不再旁观,沉声道:"何老爷,水鬼王怨气缠身,根源不除,就算兵马齐备,我们手段尽出,也不过是拖延时间而已.一不留神,就会死!"
重压之下,何老爷像是被抽空了力气,脸色惨白,身形微微摇晃,良久,才发出一声沙哑的叹息.
"他... 本名萍安."
这一句话,像揭开了尘封多年的棺盖.
萍安并非何家人,而是多年前城中富商萍家的独子,也是何老爷早年发迹时最倚重心腹的后辈.何家尚未立足之时,多次靠萍家出资周转,才熬过最艰难的几年.后来萍家落寞,萍安主动替何老爷打理那些见不得光的灰色生意,手段狠,心思细,不仅让何家财路大开,也掌握了大量不能见光的账目.
功劳越大,野心便越盛.
他想要一个真正的 "何家身份" .
于是,萍安提出迎娶何静,以联姻稳固如今的身份和地位.
可那时,何静已被内定送入京城选秀,是何老爷用来攀附皇权的筹码.何老爷表面应允,暗地里却提出让二女儿何丽莎顶替出嫁,对外只称长女体弱.萍安虽心有不甘,却因多年爱慕何静,又自信手握何家命脉,最终还是默认了这场替身婚事.
真正的裂痕,出现在婚事筹备期间.
萍安在整理旧账时,无意中翻出了当年萍家覆灭的真相,父母 "意外暴毙" ,家产被抄,根本不是政敌所为,而是何老爷暗中布局,勾结官员,罗织罪名,趁机吞并萍家产业.正是那场灭门,让何老爷从 "第二首富" ,坐上了此城第一的位置.
他效命多年的人,竟是灭门仇敌.
话至此处,偏厅内一片死寂.
"好一个无赖!" 费道长怒极反笑,指着何老爷骂道,"几个月前你还口口声声说水鬼作乱,求老夫出手,合着是替你挡报应来了?!"
"道长,那些水鬼确实伤了我的护卫与下人..."
"住口!" 费道长直接打断,"你造的孽,倒要旁人来填!"
就在争执愈演愈烈之时,一道声音冷不丁地插了进来.
"那祠堂里,到底有什么?"
邓丽莎的语气平静,却精准地戳在要害上.
何老爷一滞,明显迟疑.
"还不肯说?" 费道长冷笑, "祠堂杀气冲天,你当老夫瞎?"
"要不这样," 邓丽莎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, "派几个人先去看看.在这儿继续吵,也吵不出答案."
她像是随意一提,却又意味深长地补刀, "而且大姐不是说过么?董嬷嬷的死,就和祠堂脱不了干系."
她刻意把锅往何静那边轻轻一推,语气无辜,却藏着点记仇的小心思.
何静却只是冷静地点头:"我可以先派纸人探路."
她顿了顿,目光沉凝,"实话说,我也不知道祠堂里到底还剩什么,只知道昨晚那里... 存在某种审判或筛选的力量."
话音落下,所有人的目光,都不由自主地转向了何家祠堂的方向.
